众人抬起头，几十双熬红的眼睛全盯着林川。
林川指了指桌上那堆废稿。
“你们先别把自己吓死。”
“咱们中原人，自古就有千千万万份正经信仰。可这些信仰，什么时候变成过挟持百姓的枷锁？”
几个书办互相看了一眼。
林川继续道：“沿海百姓敬妈祖，拜的从来不是一尊凭空捏出来、张口闭口要人献牛羊的天神，人家敬的是当年那个入海救人、行善无私的渔家女子。渔民出海，求的是平安；商户相聚，讲的是信义；乡里有难，大家凑一把......
“是……是赤目亲自安排的！”
萨迪克声音嘶哑，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那赤目虽是倭国亡命武士，却极信‘天命’二字！他听信岛上一个装神弄鬼的老巫婆，说近来海雾频起、鲨群反游，乃‘金鳞破渊、贵人临海’之兆！更说若不借外力开矿，银脉将随潮汐沉入海眼，永世不得见光！”
他喘了口粗气，喉结上下滚动：“赤目便命阿福从被掳来的商船里挑人——专挑有通译本事、识字会算、又懂南洋水文的汉人。阿福趁机举荐了小人！说小人曾在大秦王庭当过十年通译，又替三任波斯总督管过红海沿岸的盐铁账目，连潮信都记得比和尚念经还准！赤目竟真信了，派了两个浪人押着小人，在麻叶岛绕了整整七日，一面看矿脉走势，一面教小人辨风向、认暗礁……可那些明哨暗堡、火器库房、粮仓位置，全是阿福趁着送饭时，用炭条画在陶碗底下的！”
萨迪克猛地撕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旧疤：“大人请看！这是阿福塞图时，用碎瓷片划的记号！他说若小人敢卖他，这疤就会溃烂流脓，三日内必死于蛊毒！可若小人带官军去，他就在接应那天子时分，把赤目引到后山银坑塌方处——那里地底早被他偷偷凿空三丈，只余薄壳一层！只待一声炮响，便叫那倭酋与满山金银，一齐埋进海龙王的肚子里！”
陈默瞳孔骤缩。
沈万才却突然冷笑一声：“好个阿福，心细如发，胆大如斗。可他既知自己命悬一线，为何不直接投诚？偏要绕这么大个弯子，托你这个波斯胡商来递消息？”
萨迪克面皮抽搐，终于咬牙道：“因为……因为他不敢信官军。”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不敢信？”陈默眯起眼。
“是！”萨迪克伏得更低，“阿福说……他在京城时，亲眼见过雷家如何买通兵部主事，把一批刚入库的鸟铳，连夜改头换面，贴上‘巡海水师损耗补给’的封条，运出西直门！他还见过雷鸣远亲笔批的密札，上面写着——‘粤东水师右营游击周振邦，已纳金五百两，允其纵容倭船出入虎门以南三十里，所得赃物，三七分账。’”
沈万才的手指倏然收紧，铁核桃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陈默却没动怒，只缓缓坐回太师椅，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继续。”
“阿福说，他被掳走前，正奉户部侍郎李淳风之命，稽查广州十三行十年税银流向。结果刚调出三本账册，当晚驿馆就遭‘盗匪’洗劫，两名书吏被割喉，他自己被打断三根肋骨，扔进珠江浮尸堆里……若非被赤目的人顺流捞起当活牲口使唤，他早就喂了鱼虾。”
萨迪克声音发颤：“他不信朝廷有人能替他翻案。更怕自己刚露面，就被雷家安插在水师里的钉子，一箭射死在码头上！”
“所以他选了你？”陈默冷笑。
“不！”萨迪克摇头如拨浪鼓，“他谁也没选！他选的是‘势’！”
“势？”
“对！就是公爷的势！”萨迪克抬起头，眼中竟迸出奇异光彩，“阿福说，护国公镇北七年，斩叛将、焚伪诏、拒北狄和亲之议，连皇帝赐的丹书铁券都当场熔了铸成箭镞，射穿了突厥可汗的喉咙！这样的人，不会跟雷家分赃，只会把雷家连根拔起，再碾成齑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他说……公爷若真要银子，不必等他献图；公爷若真要肃清海疆，也不必靠他带路。可若公爷既要银子，又要干净利落地把雷家钉死在耻辱柱上——那就必须救他出来。因为只有他，能把雷家二十年来走私军械、勾结倭寇、私通海盗的账目，一笔一笔，写成血书，按上十枚血指印，呈到御前！”
沈万才沉默良久，忽然问：“他怎么知道护国公熔了丹书铁券？”
萨迪克苦笑：“阿福说……那年北境大捷，捷报快马加鞭传入京师时，他正在户部库房核对边军粮秣。他亲手拆开那份朱砂批红的八百里加急，看到末尾附的战报抄本里，有一句——‘公曰：铁券若能赎罪，何须刀兵？遂命熔之为镞，射贼酋于千里之外。’”
陈默缓缓闭上眼。
半晌，他睁开眼，眸底已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片寒潭般的幽深：“阿福现在何处？”
“还在麻叶岛。”萨迪克答得极快，“赤目疑心重，把他锁在银矿旁的石牢里，每日只放他出来两个时辰盘账。但昨夜涨大潮，海底暗流冲垮了石牢西侧一道渗水墙，阿福趁机在墙上凿了个拳头大的窟窿，把这张图卷进油纸包，塞进一只死海龟腹中，又让小人假意收买看守，把龟尸抛进落潮沟——那地方，正是咱们水师巡逻船每日卯时必经的航路！”
沈万才霍然起身：“难怪今早斥候回报，说在落风峡口捡到一只腹中藏物的海龟！”
陈默却盯着萨迪克：“你既知阿福是颗活棋，为何不干脆自己动手？凭你波斯商队的船，悄悄靠岸，把他接走便是。”
萨迪克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灰败。
他嘴唇哆嗦着，终于抬起手，颤巍巍解开腰带，褪下外袍，又一层层剥开里衣——直到露出胸膛上三道紫黑色的蜈蚣状烙印，每一道都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阴冷微光。
“这是……”沈万才皱眉。
“倭国忍术‘锁魂印’。”陈默声音低沉，“以秘药灼肤，再以金线绞入筋络，一旦逃遁超过五十里，金线便会寸寸收紧，勒断心脉。”
萨迪克惨笑：“大人英明。赤目怕小人私吞银矿，也怕小人泄密，故而……把我变成了他的活印信。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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