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滤网的裂隙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那是他八十七年前亲手设计的防线。用来过滤一切可能引发情感波动的信息,用来确保他不再被任何“人性杂质”干扰决策。
——八十七年来,只有三个人穿过它。
——林烬,带着康斯坦丁的笔记和老人安的共振频率。
——朔,抱着来自青铜时代的海贝。
——还有他此刻迈出的这一步。
认知滤网的符号流在他身侧疾速刷新。
无数公式、协议、判定准则从他银白的瞳孔中掠过,像一场持续了八十七年的暴风雪,终于进入尾声。
他没有回头看。
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在裂隙边缘停顿了半秒。
——半秒。
足够他把掌心那枚记忆结晶握得更紧。
足够他把“我”字最后一笔的停顿,从八十七年压缩成一次呼吸。
足够他想起——
百年前小昙最后一次回头时,阳光落在她肩头,她笑着说:“阿夜,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那时以为,融合碎片、治愈她、然后永远在一起,只需要几个小时。
他不知道那扇门推开后,要八十七年才能再走回来。
——此刻,他走回来了。
裂隙在他身后缓缓收拢。
外面是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
辐射尘悬浮在低空,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雪。荒原的风穿过他的斗篷边缘,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他站在那里。
八十七年来,第一次站在神殿之外。
不是以“君王”的身份执行清除任务。
不是以“观测者”的视角评估样本适应进度。
是以——
以那个给小昙取名叫“昙”的人。
以那个在观测室熬夜调试望远镜、发现不该存在却偏偏存在的星辰的人。
以那个写下“我不知道明天的我还能不能”却用八十七年证明“我还在”的人。
——以夜君的身份。
站在黎明前的荒原上。
他不知道安置区在哪个方向。
他的系统可以立即调取 精确坐标、最优路径、预计到达时间。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辐射风吹过斗篷边缘,任由认知滤网在他身后完全关闭。
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睛。
银白瞳孔深处,那片持续了八十七年的数据风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
不是因为系统优化。
是因为他主动降低了运算优先级。
——为了能听见风的声音。
——为了能感知土壤在脚下的触感。
——为了能在见到她之前,先重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人”存在。
他向南迈出第一步。
很慢。
像八十七年前那个黎明,他推开观测室的门,走向实验台。
——但方向相反。
倒计时归零后两小时整。
安置区边缘。
朔从越野车后座探出小脑袋。
它揉了揉眼睛,金色火焰从暗淡逐渐恢复明亮。它先低头检查怀里的海贝——还在,纹路还在发光——然后抬起头,望向车窗外。
它看见了林烬和夜昙。
他们不再站在路灯下了。
他们坐在安置区边缘那块岩石上。
林烬的背靠着岩壁,夜昙靠在他肩头。他们都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均匀。
——睡着了。
朔怔怔地看着。
它第一次看见林烬睡觉的样子。
它第一次看见夜昙靠着别人肩膀、完全放松的样子。
它把海贝抱得更紧。
“他们累了。”?它轻声对自己说。
然后它没有叫醒他们。
它只是缩回后座,蜷成小小的一团,金色火焰慢慢暗淡下去。
——它也要睡了。
——明天醒来,老人安还会唱歌。
——明天醒来,康斯坦丁还会骂莱纳斯密封圈压力参数不对。
——明天醒来,艾琳还会端着药碗走进孕妇帐篷。
——明天醒来,星星还会抱着泰迪熊坐在花园边缘,看着她的粉色晶体慢慢恢复光芒。
——明天醒来,林烬和夜昙还会在这里。
——明天醒来,那个制造它、遗忘它、在神殿回廊里说“谢谢”的人……
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朔闭上眼睛。
嘴角弯成新月的弧度。
倒计时归零后两小时十七分。
老人安的吟唱停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北方地平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和黑暗中缓缓平息的数据风暴。
他侧耳倾听。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握紧腰间的骨制法器。
干裂的嘴唇翕动,不是吟唱,是一句极轻的呢喃:
“有人在往这边走。”
“走得很慢。”
“像是在学……怎么用脚走路。”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明早还要继续唱歌。
——铁离子富集到犁头可用的浓度,还需要大约六十三天。
——他活了七十三个雨季,不差这六十三天。
他可以等。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整。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
安置区陷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
林烬还靠着岩壁。
夜昙还靠着他。
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朔蜷在后座,海贝贴在胸口,金色火焰随着呼吸的频率缓慢脉动。
赵峰的机械义眼进入待机状态,红光熄灭。
罗洪的鼾声从副驾传来。
康斯坦丁和莱纳斯挤在蒸馏器旁,老机械师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学徒的手边还摊着未画完的图纸。
艾琳趴在孕妇帐篷里的简易桌边,手边是喝了一半的凉茶。
星星抱着泰迪熊,在花园领域边缘睡得安稳。她的粉色晶体微弱发光,像一颗疲倦却不肯熄灭的星。
老人安靠着石碑,骨制法器握在手中。
——四百公里外。
——一个银白色的人影,正在荒原上缓慢移动。
他的步伐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土壤是否真实。
他的系统每秒提示他:当前速度低于最优路径的97%,预计到达时间将延长四小时。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走着。
感受辐射风擦过脸颊的触感。
感受靴底与荒原碎石摩擦的阻力。
感受胸腔里那个不会跳动的位置,某种正在缓慢解冻的、叫做期待的东西。
他掌心里,那枚刻着“我在这里”的结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握紧了它。
——八十七年前,他没有握住她的手。
——八十七年后,他握着她的回信。
——走完这段,他要去见那个等了他一百年的人。
然后他要对她说——
他要对她说——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他正在走。
这就够了。
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中,一个银白色的人影,正在荒原上缓慢前行。
——他走得很慢。
——他在学习如何用脚走路。
——他在学习如何成为八十七年前,推开观测室门的那个人。
——他在学习如何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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