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九,亥时三刻。
萧慕云率一千精骑冲出上京东门时,雪下得更急了。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溅起的雪泥在火把映照下如黑色的血。她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渗出血迹,染红了临时包扎的麻布,但此刻顾不得了。
“监军,前方十里就是孟家驿!”领队的校尉策马与她并行,“按脚程,那支商队若是三日前出发,今夜应该刚到榆关前的最后一站——松亭关!”
松亭关。萧慕云脑中闪过地图。从南京到榆关,官道经蓟州、檀州,松亭关是最后一道辽军关卡,出关后再行百里即是榆关。若让商队过了松亭关,进入两关之间的河谷地带,地形复杂,极易隐匿。
“传令: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弓弩加倍!”她咬牙下令,“务必在松亭关前截住他们!”
“遵命!”
军令传下,骑兵队伍速度再提。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萧慕云伏低身子,尽量减轻风阻。她想起韩德让的话:“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为上。”但怎能不为?这批铁器若流入女真,不知会锻造出多少刀箭,不知会夺走多少辽军性命。
更让她不安的是乌古乃的失踪。联姻在即,他为何突然离京?若他与走私有关……不,不会。萧慕云摇头,驱散这个念头。乌古乃是个聪明人,知道此时背叛辽国,无异于自寻死路。除非——他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子时初,队伍抵达孟家驿。驿站灯火通明,驿丞早接到快马传令,备好了热汤和草料。
“监军,一个时辰前,确有一支商队经过。”驿丞禀报,“三十辆大车,满载货物,用的是东京留守司的文书。但……”他犹豫了一下,“带队的是个女真人,额上有刺青。”
女真人?萧慕云心中一紧:“可看清刺青样式?”
“天色暗,没看清,但听口音是生女真。”
难道是乌古乃?不,乌古乃在上京失踪,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此地。除非……他根本没去上京驿馆,而是一开始就在南京?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松亭关。小人听他们谈话,说要在关前歇脚,等天明开关。”
天明开关是辰时,现在离天明还有四个时辰。来得及。
“全军听令!”萧慕云翻身上马,“不休整了,继续追击!务必在松亭关前截住商队!”
军士们虽疲惫,但无人抱怨。喝过热汤,换过马匹,队伍再次出发。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十步,全靠向导引路。
萧慕云在颠簸中思考。女真带队,东京留守司的文书……这说明走私网络不仅存在,而且深入辽国官僚系统。耶律斜轸虽死,余党未清。更可怕的是,女真内部也有人参与——很可能就是与完颜部敌对的温都部残余。
如果是温都部,那乌古乃的失踪就有了解释。他得知族人参与走私,怕牵连整个女真,所以私自离京查证。但这太冒险了,他是辽国册封的奉国将军,擅自行动形同叛逆。
除非……他有把握在事发前解决问题,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这个念头让萧慕云背脊发凉。
丑时三刻,前方斥候传回消息:发现商队踪迹,停在松亭关前五里的一处山谷中,正在扎营休息。
“多少人护卫?”
“约两百,皆是精壮,看架势是老兵。”
两百对一千,优势在我。但萧慕云不敢大意:“分三路包抄,弓弩手抢占高地,不许放走一人!”
队伍悄无声息地散开。雪掩盖了马蹄声,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萧慕云亲自带三百人从正面逼近,苏颂领四百人绕到山谷后方堵截,校尉带三百人占据两侧山脊。
山谷中火光点点,三十辆大车围成圆圈,护卫们围着篝火取暖,警惕性不高——他们大概以为,持东京留守司的文书,一路畅通无阻,不会有人敢查。
萧慕云伏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营地中央,几个首领模样的人正在商议什么。其中一人背对着她,身形魁梧,披着熊皮大氅。当那人转身添柴时,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额上靺鞨刺青,正是完颜乌古乃。
萧慕云的心沉到谷底。真的是他。为什么?
就在这时,乌古乃忽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她藏身的方向。多年的戎马生涯,让他对危险有野兽般的直觉。
“有埋伏!”他厉声喝道。
护卫们瞬间拔刀,训练有素地结阵。但已经晚了。
“放箭!”萧慕云下令。
两侧山脊箭如雨下。不是射人,而是射向车辆——箭头上绑着油布,点燃后如流星坠落,瞬间引燃了三辆大车。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山谷。
“不要慌乱!”乌古乃高喊,“盾牌手护住车辆,其他人随我迎敌!”
他翻身上马,竟然不逃,反而率数十骑直冲萧慕云的阵地。这是要擒贼先擒王。
“保护监军!”护卫们上前拦截。
但乌古乃勇猛异常,手中长刀如虹,连斩三人,直扑萧慕云而来。四目相对,萧慕云看见他眼中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复杂的决绝。
“乌古乃!投降吧!”她喝道,“陛下已知道你离京,此刻投降,还有转圜余地!”
乌古乃不答,一刀劈向她身前的护卫。两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萧慕云知道不是对手,策马后退。乌古乃紧追不舍,竟脱离本阵,追入一片松林。
“都别跟来!”他回头对部下喊道。
萧慕云也示意护卫止步。两人一前一后,深入林中百步,直到火光和喊杀声都变得遥远。
乌古乃勒住马,转身看她,喘着粗气:“萧监军,不,萧承旨。你来得真快。”
“你为什么在这里?”萧慕云也停下,刀未归鞘,“那些铁器,是你走私的?”
“是我截获的。”乌古乃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看看吧。”
萧慕云警惕地接过,就着雪光展开。是一份交易记录,用契丹文和女真文双语书写:三千斤铁器,换五百匹战马、两千张貂皮。交易双方:卖方“东京留守司某”,买方“温都部残众”。日期是十天前。
“我三日前接到密报,温都部余孽在南京购买铁器,要运回混同江,武装残部,颠覆完颜部。”乌古乃声音低沉,“我不敢声张,怕朝廷怀疑所有女真,只能私自离京,一路追查。在蓟州截住了这支商队,杀了领头的辽官,扮作商队首领,想把铁器运到安全地方,再禀报朝廷。”
萧慕云盯着他:“既如此,为何不走官道?为何用假文书?”
“因为卖铁器的人,在东京留守司职位不低。”乌古乃苦笑,“我一路上发现,沿途关卡都得了打点,见文书就放行。若走官道禀报,消息立刻会传到那人耳中,铁器就追不回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萧慕云心中稍定,但仍不敢全信:“那你为何在松亭关停下?不趁夜过关?”
“我在等人。”乌古乃望向关隘方向,“那个卖铁器的辽官,约定在此地与温都部的人交接尾款。我要人赃并获,揪出这条线上的所有蠹虫。”
原来如此。萧慕云收起刀:“你该相信朝廷,相信陛下。”
“我相信你,萧承旨。”乌古乃看着她,“但不相信那些官僚。耶律斜轸死了,可贪腐的根子还在。这些人为了钱,连军械都敢卖,还有什么不敢做?”
这话刺痛了萧慕云。她知道乌古乃说得对。辽国积弊已深,不是杀一两个权臣就能解决的。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等。”乌古乃下马,走到一棵松树下,“温都部的人应该快到了。他们见商队遇袭,必会逃窜。我已派人暗中跟踪,找到他们的老巢。到时候,一网打尽。”
“那这些铁器……”
“全数上交朝廷。”乌古乃毫不犹豫,“完颜部不需要走私的铁器。我们要的,是朝廷堂堂正正的赏赐和信任。”
萧慕云也下马,走到他身边。雪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乌古乃,”她轻声说,“你这次擅自离京,已是重罪。即便事出有因,陛下也会震怒。”
“我知道。”乌古乃望着夜空,“但我必须这么做。女真诸部盯着我,看我这个奉国将军能不能保护族人。若让温都部得了这批铁器,完颜部威信扫地,诸部离心,东北必乱。届时,朝廷要么出兵镇压,要么换人统领女真——无论哪种,都是流血。”
他顿了顿:“我用个人性命,换女真太平,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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