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体干看了眼票拟,斟酌道:「内阁的意思,著兵部、户部商议,尽快调兵拨饷。」
魏忠贤挥挥手:「罢了,随他们折腾。」
吏员秉笔披红。
王体干又拿起下一本奏疏,白话总结道:「这是工科都给事中上的,要皇爷践行先帝旨意,发内帑以劳军。」
魏忠贤放下脚,眼睛里凶光射出:「什么意思,要钱要到皇爷头上了?」
王体干提醒:「先帝登基时,曾颁过恩诏,拨发内帑银一百万两犒赏边军——
魏忠贤一声轻哼:「把此人著三司议罪,查出他的同党!」
「是。下一份是元辅的致仕折子。」
「这是元辅第几份致仕折子了?」魏忠贤又恢复懒洋洋的样子。
「好像是第十二份了。」
「准了吧,十几份折子也够了。」
「好。下一份是辽东的折子,贼酋努尔哈赤————」
「老祖爷!」王体干的声音被一声呼喊打断,接著一个太监丝毫不顾礼仪,直闯进司礼监来。
那太监快步走到魏忠贤身边,附耳道:「马承烈是个识趣的,老祖爷要的东西一个晚上就备好了。」
魏忠贤大喜:「这么快!走,出去看看!」
走到门口,魏忠贤又回身道:「你们给咱家候著,等咱家回来再议事。」
司礼监其余太监齐齐应是,分外乖顺。
魏忠贤走出门,见太监们捧著船模、图样,眉开眼笑。
木工图样他看不懂,可船模做的是很精致的,每条都有手臂大小,各处分毫毕现。
魏忠贤用手摸摸船帆:「呦呵,这个还能动呢,做的不错!走,跟我去见皇爷去。」
片刻后,魏忠贤领著一行人到了乾清宫暖阁。
于木料堆中,找到天启皇帝。
今日天启皇帝突发奇想,觉得皇宫中大床过于笨重,势要造一个轻便的床出来,此时正对著一堆木料比划。
跟天启久了,魏忠贤仅看那木料用度,就知道今天这工程不小,不是两三个时辰做的完的。
干脆脚步重了些,发出声响。
天启皱眉回头,见是魏忠贤,立马眉开眼笑:「忠贤,你来了。」
魏忠贤老脸笑成菊花:「皇爷,瞧瞧奴婢给皇爷带了什么。」
他话音一落,手捧船模、图样的太监们鱼贯而入。
天启见之大喜,忙走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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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船模面前,以手触之:「巧妙!这几条船做的当真巧妙!这条是什么船?」
「这是海沧船。」魏忠贤依次给天启介绍,「这是福船,这是苍山船,都是我大明水师的利器。」
天启乐的合不拢嘴:「这些就是你说的海船吧?怎么不见番人的炮船?」
魏忠贤一愣,接著道:「番人炮船制作粗鄙,哪有大明海船工艺精湛。」
天启一时被众多船模看花了眼,也没细究,指挥小太监们把船模放在自己手作的博古架上。
「运这些船模,没有过多靡费吧?」天启有些心虚的问道。
魏忠贤夸张笑道:「瞧皇爷说的,皇爷富有四海,些许烫样算什么,皇爷心系百姓,处处节俭,真是明君圣主,那些老夫子真该汗颜!」
天启见他话里有话,问道:「怎么,朝堂又出什么事了?」
魏忠贤叹口气道:「今日有个工科都给事中上折子,要皇爷内帑出银子劳军,被奴婢驳回去了。」
天启十分困惑:「为什么要内帑出钱,国库没钱了吗?」
「皇爷圣明!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奴婢觉著定是工部官员监守自盗、受贿挪用,才令国库空虚,故想将其交由三司议罪。
可转念一想,三司官员或许也收了此人贿赂,奴婢想著应将此案交由东厂审理妥当,可东厂提督太监王安历来和老夫子们走得近,想来也难公允————
奴婢不能为皇爷分忧,是奴婢没用。」
天启有些犹豫,王安也是有拥立之功的,和天启关系也亲近,就这么夺了他提督东厂的位置,也不合适。
想了想道:「罢了,这事就这么著吧。哎,那是什么?」
天启注意力被太监手中的图样吸引。
「打开,铺地上看看。」天启兴奋的催促。
太监们将图样打开,依次铺在地上。
图样一共六张。
天启只看了眼第一张,就被吸引住了,站在那图样前久久没挪动脚步。
图样数据皆用阿拉伯数字标注,天启在徐光启的书上见过。
只见那图样与任何大明的图样都不同,画的极致详细,每一个部件的长宽高都标注清晰。
甚至还有主视图、侧视图、俯视图三种视角。
没有效果图,只有纯粹的线条、详尽的注释。
不同于榫卯的巧妙,也不同于建筑的美感,天启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严谨,严谨到近乎冰冷。
拿做饭作比,中式建筑图样充斥著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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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量等虚词。
这图却恨不得把一道菜,该放几粒盐,放几滴醋都标注出来。
把看图之人当傻子,生怕做错了一丁点。
冰冷,但准确!
天启从图中,几可感受到绘图之人对匠人的发自心底的蔑视,生怕匠人领会错他的意思!
看著这图,天启只觉又是兴奋,又是羞辱,又是挑战,浑身战意都激昂了起来。
他久久未动,姿势从站著,到躬著,到蹲著,到坐著,再到趴著,全身心沉浸其间。
天启看的出,这图绘制的是条海沧船,就和太监拿来的船模一样。
绘图人一定是从心底里把他当傻子,才把图绘制的这么精准的同时,连正确答案都给他送来。
「好大的胆子,安敢如此辱朕!」天启腾得站起身来,语气不满。
一旁魏忠贤心脏顿时跌入谷底。
好你个马承烈,欺负我不懂木工是吧?竟在鬼画符一般的图样里,安插辱骂皇爷的话语!
等过了这一关,看我怎么收拾你!
「皇爷————」魏忠贤装出委屈样子,正要开口辩解。
孰料天启伸手阻止:「住口!」
天启挪步到下一张图纸,一眼看出这张图是「苍山船」,细致看了片刻,与船模并无不同。
心道:「好哇,好哇!辱朕一次还嫌不够,还有第二次!」
接著他又到第三张图纸前,这张是「鸟船」,架子上也有。
天启:「!!!」
第四张,画的是「福船」,船模也有。
第五章,是「一号福船」,这个结构复杂些,船模也有。
魏忠贤侍立一旁,眼见天启脸色越来越差,牙齿越咬越紧,步伐越来越快。
心中已将马承烈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突然,天启走到最后一幅图样前,冷静了下来。
这是一幅半成品的图样,刚画了个大体轮廓,各种细节都没完善。
天启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博古架,惊讶的发现,这幅图没有对应的船模。
也是,图纸都没画完,船模怎么造得出。
天启仔细研究那图纸,只见那船怪模怪样,身上有福船的影子,又处处和福船不像。
天启连看了五张大明海船图样,已掌握了些许海船门道。
他俯下身,用手在图纸上轻触,口中喃喃道:「这是水密舱?那这个大肋材是什么?为何船头要像刀子一般?这个桅杆为什么在船突出去?船头三角形的布,这是帆吗?」
看的越久,天启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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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里疑问越多,竟不知不觉钻研了起来。
这一入定,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一旁魏忠贤,眼睁睁看著皇帝大喜,皇帝大怒,皇帝气的想杀人,皇帝安静下来,皇帝怔住不动了。
各种情绪变化太快,过山车一般,让他难以承受。
随著时间流逝,魏忠贤的心情从惴惴不安,渐成古井无波。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天色都暗淡下来,魏忠贤叫人去把灯点上。
天启依旧盯著图纸不动,眉头紧锁,左手大拇指放入口中,不断啃咬指甲。
「皇上,皇上,该用膳了。」门外小太监轻声道,既不敢声音大了打扰皇爷兴致,也不敢声音小了让皇爷听不见,连喊了四五次,难的要哭出来了。
魏忠贤见状上前,轻声道:「皇爷,皇爷?皇爷!」
「哈哈!」天启突然从地上弹起,一脸狂喜「我想出来了!笔,拿笔!」
「快,笔!」魏忠贤对小太监喊道。
天启接过笔,就要在那图纸上绘制,想了想又另外要了一张白纸,画了个船只的草图,用各种线段将原图纸缺失的部分连上。
因他这图画的粗陋,不讲究什么横平竖直,成图也快,不一会便画好。
天启把笔一扔,墨点四溅,他对著自己草图欣赏片刻,分外自得。
天启总算明白绘图之人的用意了,先给五张图样和船模,这是题干。
第六张未绘完的图样是题眼。
这竟是一份木工试题!
而且难度之高,当真匪夷所思!
以学琴做比,就如刚学了宫商角征羽,就让他演奏广陵散,还不给乐谱,默弹!
当真难出天际,绝非凡人所能理解。
乃至于天启一度认为,出题人有意漏掉了关键条件。
好在他朱由校何许人也?凭聪明才智,短短一个————
天启看了眼窗外,才发现天色已然全黑,周围太监都一脸忧色的望著自己。
「你们都看著我作甚?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爷,申时了。」
哦,那就是短短两三个时辰,便解出谜底!
好一场痛快的木工试题,端的是酣畅淋漓。
这个出题法子,著实精妙!
这个怪模样的细长大船,著实精妙!
现在就差把船模造出来了。
「那个谁,给我把那个木料搬来。忠贤,你把墨斗拿来!」天启撸起袖子,指挥太监干活。
「皇爷,先用膳吧。」魏忠贤难得劝诫。
天启脖子一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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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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