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从桌前摆放着的坠饰上离开,落在了杰拉尔德拿着梳子的那只手上,在上边轻点几下。
镜子印出她与天马交融的视线,而杰拉尔德也随即回答道:
“我只是在思考,每天晚上都要这样的话,会不会有点累?”
听及此处的菈玛莲终于是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如果你觉得有些不适应的话,我下次也可以变得温柔一些。”
“……我没关系,按照你的节奏来就可以。”
杰拉尔德默不作声地将原本想要体谅对方的话咽进了肚子里,只是将手上梳头发的动作变得更轻柔了些,生怕将这不太聪明的小脑袋瓜给刮伤了。
“好啦,只是说说而已。”见到杰拉尔德包容地接受了她玩笑一般的发言,菈玛莲也笑了笑,及时澄清了自己的解释:
“这是我仅有的几次实际与他人进行肉体接触的时候,平日里也很少有女妖会选择磨练自己的肉体。”
“我也没想过,由自己来主动会这么累。”女妖之主叹出的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之色,“简直就和在战场上厮杀一样。”
杰拉尔德突然有点想问,到底是和他战斗累,还是和他“战斗”累,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这个问题说出口。
看菈玛莲在战斗后气也不喘的模样就知道了,他估摸着这个答案应该会大大伤害他的自尊心,还是不问为好。
“不过。”
菈玛莲将天马空出来的左手挽了过去,抚在她的脸庞上。一边感受着彼此之间传来的温度,一边轻轻说道:“或许恰好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你,才刚刚好。”
“如果要用触碰过残骸和鲜血的手来触碰你的身体,那时的我或许只会意识到自己的低劣……而并非像现在这样。”
“低劣?”杰拉尔德忍不住笑出了声,“呵,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低估了你自己的魅力,杰拉尔德。”菈玛莲又想到了在河谷中寻得休憩的特蕾西娅,眸中的神色稍稍黯淡了些:
“你不明白对于我们来说,一个拥有你这种力量的正常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概念。”
“你指的是在王庭之主的庭院中,那甚至没办法撑过一分钟的力量吗?”天马收敛了一些笑容,淡淡地说道。
“这不一样。”
菈玛莲抓紧了她握着的左手,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语气也愈发加重了些:“我们的力量是一种诅咒,是萨卡兹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恶意。而我们的历史,也是被厌恶和唾弃的历史。你不在乎容颜,不在乎我的种族,你——”
“好好,唾弃唾弃。”杰拉尔德完全不理解对方的意思,只是将怀中的脑袋摆正了一些,以免伤到了她的长发,“那你觉得遇到我之后开心吗?”
“用开心来形容都不足以说明我的心情。”她轻轻摇了摇头,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而再次散开,让天马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梳子:“我……想不出恰当的辞藻”
“那至少说明,这引导你来到今天这一境遇的力量,让你得以有余力护住部族剩下的女妖,让你和我能于此相遇。”
“让你因为我而高兴,让我能为你而欣喜。”
杰拉尔德放弃了继续梳下去的想法,最后只是理了理她的头发,温柔地凑在了她那妖精一般的耳朵旁边,轻轻在上面吻了一下:
“那么这种诅咒对你我来说,就应当是一份祝福。”
————————
距离晨曦落在河谷之时,太阳才在天上移动了约莫十五度的夹角。
而河谷的主人们就这样早早来到了魔王面前。
特蕾西娅倒是对今日的旅途期待已久,只是看着面前这一对相比昨天更加形影不离的模样,她心里总归是有些痒痒的。
魔王的能力肯定不能用在这种小事情上对吧……诶但硬要说来王庭之主的恋爱问题也应该涉入关注的范畴当中,偷偷看一眼别人的幸福生活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行不行,还是不能这么乱来。
就在她天人交战之间,对面的两口子反倒是冷静了下来,盯着特蕾西娅此时胡思乱想的模样。
“哈!”魔王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换上了她那副日常温柔的笑容:“抱歉,让两位久等了,还要麻烦陪我在河谷里闲逛。若是不介意的话,我自己也可以一个人随意逛逛的。”
“女妖之主的咒言,总不至于会针对我来启动,对吧?”特蕾西娅朝着女妖之主眨了眨眼,示意她能和别人一同去过二人生活了。“那就这样,我先走啦~”
但菈玛莲不语,只是一味用微笑回绝着特蕾西娅的请求:“您言重了,殿下,还是让我们一起为好,万一您走到些陌生的地方了呢?更何况,我也希望您能为河谷的建设提出些要求。”
这能给你跑了?
特蕾西娅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可现在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于是,她只好恢复了往日从容的神色,轻轻扬起眉梢,满脸微笑地看着两人:“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不过和想象中不同,这次的巡旅倒是没见着她面前这两口子秀些什么恩爱的场景。
从河谷的入口处附近开始,首先见到的是冰晶般澄澈的溪流。小女妖们的早课大约也就是在这时候,她们逐渐听见有轻声的咏唱从远方顺着河流飘来,在河谷的中心缓缓的流淌至下游,落在她们的耳中。
天马并不会因为一个魔王陪伴在他们左右,就会避而不谈一些他在途中注意到的事物。譬如在了解了一些女妖的习惯和传统之后,他逐渐意识到【在森林中建立专门用来训练的场地】这一方案并不可行——这显然与女妖们亲近自然的习惯相悖。
于是他会主动将这些问题在特蕾西娅的面前提出,顺带来看看这位魔王的态度如何。
结果也的确不错。
特蕾西娅那作为混血和裁衣匠的出身或许会让人第一时间出现一些轻视,但她的眼界和胆识一如杰拉尔德当时见到的她那般。在为他时不时科普一些萨卡兹历史的同时,也会给出她关于一些问题的态度。
唯独在某些问题上,她表现出了显著的犹豫。
关于战争。
“只要我仍为魔王一日,女妖便永远不会被战争所波及。”
她在听见了杰拉尔德的另一个疑问之后,轻轻摇了摇头,“萨卡兹没有承担下一次战争的能力,在我看来,为了预防战争而提前教导那些孩子关于战争的知识,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平日里她们可以只把这些技艺放在心里,但她们不能在需要的时候无法掌握这些技艺。”杰拉尔德显然对此持反对态度,“小女妖们不差这点时间,也没有人能确定,下一次战争之前情况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你说的很对。”
特蕾西娅温柔地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将这些课程放到最后如何?孩子们的性格不应当这么早地染上战争的影子,我希望这些血和泥泞能来得更晚些,至少在那些孩子真正塑成了对世界的认知之后。”
“可她们本就是战争中存活下来的遗孤,我试过她们的想法,那些孩子已经初步有了自己的认知。”杰拉尔德摇了摇头:“生活在安逸之中只会自取灭亡,越是早些意识到这点,就越好。”
越是争论,河谷之中那美丽而又分人心神的风景便越显得多余。
以至于女妖之主在这两人之间,都几乎没有什么插嘴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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