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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弃一翻白眼:“只为自家口腹之欲罢了,却有恁多说辞。”等下了桥,却自然而然地朝东面一拐,等于赞同了李汲的建议。
原来从新中桥下来往东南方向而去,过安众坊、惠和坊,便可以抵达南市——那是洛阳城内两大集市区之一。李汲是打算先找家酒肆,饱餐一顿,然后再去谒见沈妃。
正行之际,忽听身后人声嘈杂,李汲稍稍回首,只见是一群军将蜂拥而来,脚步甚急。他和崔弃都稍稍一带马,避至道旁,再抬头时,只见一名军将也正转过脸来看他,随即四目相对,二人都不由得“咦”了一声。
那军将当即一个箭步,蹿上前来,一把揽住李汲的膀子,大叫道:“这不是长卫么,如何到洛阳来了?”
李汲也是大喜,急忙叉手行礼:“见过南兄。”
原来这军将并非旁人,正是张巡麾下大将南八南霁云。李汲心说真巧啊,我还在想既来洛阳,有没有机会去见见南八呢,谁成想走在路上都能撞见。
旁有人问:“南兄,是君友人么?”
南霁云大笑,一指李汲:“不是友人,是恩人!诸位,这便是京兆李汲李二郎!”
“敢莫是陇右御蕃的李二郎么?”
“除了他,还有哪个李二能使南某衷心钦敬的啊?”
诸将闻言,当即一拥而上,将李汲围在中间。崔弃貌似想躲,却被李汲一伸手,拽住了胳膊。南霁云这才注意到她,便问李汲:“这位是……”
李汲一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崔弃先拱手道:“小人蜀州崔措,与李兄也只是萍水之交罢了。”
李汲手上一使劲儿,崔弃毫无防备,竟然一个趔趄,被扯到了与他并肩而立。李汲笑道:“贤弟休要生我的气……”朝向南霁云:“这位崔贤弟,乃是我莫逆好友,我当他如同自己家人一般。”
崔弃当即白眼相对。南霁云却没注意到,伸手一拍崔弃的肩膀:“长卫的朋友,便是我南八的朋友,且一起去吃酒吧!”随即“咦”了一声。
他气力本大,又没什么轻重,偌大巴掌一拍下去,才察觉出不对来——这崔某小胳膊小腿的,别被我给拍伤喽啊。谁料崔弃只是将肩膀稍稍一倾,便卸去了大半的力量,剩下三成,结实承受,貌似浑不在意。
“果然不愧是长卫的好朋友,这位郎君却好根骨,好本事!”
李汲心说你什么眼神儿啊,都贴这么近了,手还按在人肩膀上,都瞧不出来是男是女?古装剧里动不动就玩女扮男装的恶俗桥段,还谁都看不破,我原本是嗤之以鼻的,如今却不由得信了……
开口问道:“君等往何处去?”
南霁云笑道:“如今的洛阳城,内外戒严,大夫(张巡)军令如山,不许饮酒。难得今朝是老雷的生日,格外开恩,准我等聚会南市,痛饮一场——正巧撞见长卫,且一起去吃酒啊!”
“可是涿州雷将军么?”
“正是雷万春。”
李汲早就听说过了,张巡麾下两员大将,一个南霁云,一个雷万春,都有万夫不挡之勇,曾经助其死战,固守睢阳。据说在守城战中,雷万春面中六箭,却依旧伫立城头,岿然不动,面不改色,因为此前张巡曾用草人、木偶来吸引叛军放箭,遂使叛军误以为雷万春也是个木头人……事后叛将令狐潮因此而寄语张巡:“向见雷将军,乃知足下军令之严矣!”
那也是军中猛将、天下杰士啊,李汲早就想找机会认识认识了,当即把着南霁云的臂膀:“正要拜会雷将军,还望南兄引见。”
旁边崔弃一扯他的衣袖,低声道:“记得自己的使命,不要节外生枝。”李汲笑笑:“左右是要去南市吃饭的,正好蹭一度酒席,耽误不了什么事。”
崔弃道:“不如我先去崇因寺……”谁想李汲却毫不避忌地一揽她的肩膀:“机会难得,崔贤弟啊,同去,同去!”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李汲和不情不愿的崔弃,齐往南市而来,抵达一家酒肆门口。门前早有一名军官拱手等候,远远地便叫:“南将军来何迟也?雷将军都快等不耐烦啦。”
南霁云道:“让他等着,给他介绍一个好朋友。”随即将身子略略一侧,让出李汲的全身来:“你且看这是谁人?”
那将观望之下,不由得大叫一声,几步冲到面前,屈膝跪倒:“拜见李致果,不期今日能再得睹李致果的尊颜!”
李汲赶紧双手搀扶:“你……是陈若?一别经年,你胡子都老长啦。”
这陈若本是南霁云的部下,追随他杀透重围,去求增援,其后李汲往临淮去见贺兰进明,南霁云便命陈若相随,担任向导。其实吧,不需要什么向导,只是南霁云不相信李汲能够求来援军,则自己突围时三十骑,归来时仅余十一骑,不愿部下全都共赴皇泉,因而特意挑出岁数最小的陈若来给李汲带走,以求留其一命。
谁想到陈若很快便又回来了,并且来带来了许叔冀的大军,得以解了睢阳之围,救下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等人性命。具体这援军是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陈若却一直跟随在李汲身边,虽然没能亲眼得见他威吓贺兰进明、挟持许叔冀,大概情况也都能猜想得到啊。
因而睢阳解围之后,张巡便唤来陈若,详问前因后果,随即称赞道:“不想李长源有此昆弟,真无双国士也,有战国游侠之风!”遂将此事遍传军中,要将兵们都牢牢记住,你们的恩人不是许叔冀,不是贺兰进明,而是李长卫。
张巡如今身为郑蔡节度使,权知东京留守,麾下七八千兵马,但最初跟随他转战雍丘、宁陵,守备睢阳的,剩下还不到三百人了,包括陈若在内,全都给升为将校,成为本部中坚。
且说这边李汲扯起陈若来,陈若喜极而泣,李汲不由得立定了跟他叙叙别情。正说之时,酒肆二层楼上窗帘一挑,探出一个满脸是疤的脑袋来,大吼道:“什么好朋友,只管在楼下说话,不肯上来,当我老雷是死人么?!”
南霁云仰起头来,大声说笑道:“是个能使你老雷屈膝的好朋友咧!”
楼上这个,自然便是寿翁雷万春了,当即撇嘴:“我老雷上拜天,下拜地,中拜父母,最多加上圣人与张大夫,便神仙、菩萨也不能使我屈膝,哪来的腌臜汉,能使我拜?”
李汲笑着朝上一叉手:“在下京兆李汲,久闻大名,特来拜会六矢著面而不动的雷将军。”
雷万春闻言,稍稍一愣,随即“哎呦”一声,把脑袋给缩回去了。旋听脚步声有若雷响,一条大汉几乎是直接从二楼蹿到了一楼,随即疾奔而出,未至身前一丈之地,先就把膝盖给屈起来了,简直是跪着滑行到了李汲面前。李汲吓了一大跳,急忙也跪下还礼。
雷万春右手抡圆了一个大巴掌拍自己脸上:“适才胡言得罪,老雷给二郎赔礼了!”随即左手又抬起来,却被李汲一把按住:“雷将军何必如此,左右不过玩笑话,我并不在意的。”雷万春挣了一挣,说:“果然好个李二郎,气力不小。”
李汲心说你气力才真不小呢,我从前碰上那些对手,无一人能跟你相提并论啊,就手上的感觉,你若执意要打完这一巴掌,估计我双手都未必能拦得住……
南霁云笑道:“如何,我说是能让你屈膝的好朋友吧。”
雷万春斜睨他一眼:“岂止是我——则你拜过了不曾啊?”
南霁云闻言,当即一揪李汲的膀子,把他扯将起来,随即也跟雷万春似的,一个脑袋磕将下去。陈若自然效仿,至于其他那些军将,出自睢阳的自不必论,即便新晋之人,瞧见南、雷二将都拜了,也不好意思再杵着啊,当即陆续屈膝,将李汲围在中间,团团而拜。
李汲赶紧也要跪下还礼,却被雷万春跳将起来,一把抱住,强使他受了众人三拜——南市之中,通衢大道,人人侧目,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中间站这两人(还有一个是尽量想躲,却无路可退的崔弃),瞧着年岁都不大啊,难道是什么微服私访的大官不成么?还有人窃窃私语道:“多半是天潢贵胄,你不见那矮个子唇上一根毛也没有,多半是个宦官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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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东都之危
众人罗拜之后,便即勾肩搭背,一拥而上酒肆二楼,大呼小叫,摆宴庆祝。
南霁云先问:“长卫到洛阳来,是公事是私事啊?”
李汲不便泄露自己的使命,随口答道:“私事,前来访亲。”
南霁云道:“私事就好……”当即端起酒杯来:“我敬长卫,且胜饮。”
他这里酒杯才刚放下,那边雷万春又端起来了:“我也敬你李二郎,一为睢阳之恩,二为你在陇右御蕃,三为今日得逢君面——三杯酒,且胜饮!”
崔弃在旁,伸腿一踹李汲,李汲忙道:“我酒量有限,恐吃不了许多。”端起杯来:“听闻今日是雷将军诞辰,理当先敬寿翁才是。”
雷万春笑道:“什么雷将军,唤我老雷便可——生日年年有,豪杰不常遇,还当我敬二郎。”
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甚是热络。李汲趁机询问河南防务,南霁云叹息道:“情势不甚可喜啊……原本郭司徒元帅做得好好的,不知圣人为何又换了李司空,还险些闹出军变来……”
原来上个月敕使抵达洛阳,召还郭子仪,诸军闻信鼓噪,包围敕使,肯请还奏天子,留下郭司空。郭子仪自知难以脱身,便欺骗部下,说:“我去饯送中使离开,不会这就走的。”但随即便跃马而去,西归长安。
李汲听说此事后,对于郭子仪是很不满意的——你就光琢磨着如何不违圣旨,不使朝廷起疑了,完全没考虑到兵将们的心情嘛。即便一定要走,你也可以徐徐劝解,申以大义后再走啊,就这么扯谎跑路,这不是让部下寒心吗?由此上下皆怨朝廷,那李光弼来了,还能快速收拢人心,稳固布防么?
看起来在郭子仪心中,皇帝比国家重要啊,自家的名声、宠遇,比军心士气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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