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碎,一骑很快便赶将上来,马上骑士戴黑纱垂脚幞头,穿圆领襕衫,登吉莫靴,左腕上挂着鞭子,朝他一拱手,说:
“小弟姓崔,蜀中人氏,名措,表字不弃,见过李兄。”
李汲不由得“呵”了一声,问道:“干嘛不就叫崔弃,反正也似男儿之名。”
对方眼睑一垂,说:“我其实不喜欢那个‘弃’字……”
来人自然便是崔光远的家婢崔弃了,她本是弃婴,当年崔光远前往蜀州唐安县赴任途中偶然拾到,养在家中,故此起名为“弃”。但想也知道,小丫头对自己这般身世,难免会暗中恚恨——我父母究竟是谁?有什么理由,你们要遗弃我呢——连带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而宁可用先前在洛阳掖庭中的假名,自称崔措。
并且为了扭转那个“弃”字,干脆假称表字为“不弃”。
李汲“啧”了一声:“崔不弃却不好听……我唤你崔贤弟吧。”
随即问道:“可是崔公命你前来,相助于我的么?”
崔光远手不通天,眼却通神,私养了不少江湖异人,宫中朝中,几乎就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则他能够打探到李汲此番离京的使命,并不奇怪啊。况且如今博陵崔氏一族,主动贴上了李适,说不定李适相关此事,也不必隐瞒崔光远。
想当初沈妃身陷洛阳掖庭之中,而李适还没有今天的能量,不能直接给李汲下指令,只能跑去李亨膝前哭诉,然后是李辅国不怀好意地点了李汲的将。但在此之前,崔光远就抢先得到消息,把崔弃给派到洛阳去了。崔弃在洛阳宫司饎之中,其实更为亲近沈妃,所以吧,此番要接沈妃离开东都,其实她才是不二人选呢。
但估计李适不会这么看,一则难免重男而轻女,不相信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的胆量和能力,可以肩此重任;再者说了,我跟李汲熟啊,派他去我放心,崔弃又是谁了?她既不是我朋友,也不是我部下,倘若成事,我反倒要感念崔光远之德,领受他的人情……
但崔光远当年便不告而遣崔弃,这回肯定还会想把小丫头给撒出来,沾沾李汲的光,分润一些功劳——李汲才听崔弃在身后呼唤,就想明白这一点了。
不会是因为别的事,好歹我回长安也三五天了,崔光远若有要事,早怎么不派崔弃来找我?
他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开口便问,崔弃点头道:“正是家主遣我来,从往洛阳,去接沈妃。”
李汲轻叹一声:“你亦是劳碌命啊。”心说这倒也不错,我跟崔弃么,勉强还算有话可说,这一路上不至于孤寂无聊。
二人并辔而行,崔弃再不说话,李汲只好主动开口:“崔公近日如何?”
崔弃答道:“方受命,为荆、襄招讨使,充山南东道处置兵马都使,不日便当离京,去平荆襄之乱。”
李汲吃了一惊:“荆襄又如何了?”
据说是襄州别将康楚元、张嘉延起兵作乱,驱逐襄州刺史王政,旋康楚元自称为“南楚霸王”。唐廷一开始还想招抚,遣使去襄州商谈,答应贬王政为饶州长史,改任司农少卿张光奇为襄州刺史。然而康楚元不从,并命张嘉延进攻荆州,荆南节度使杜鸿渐弃城而走。
崔光远不甘心只做空名的太子少保,又不敢再去东线抵御史思明,一直想找机会外放到一个相对安全些的地方,执掌兵权,趁机便走李辅国的门路,献上重礼,自请去平荆、襄之乱。
李汲不由得叹息道:“朝廷权威日堕,真是什么阿狗阿猫都敢造反了。”
随即想到自己不能亲历戎行,去斩将掣旗,还得到处奔波,去管他老李家的家务事……我也真是挺倒霉的,是不是交友不慎的结果?
再问崔弃:“你又如何?”
崔弃头也不回地反问道:“我又能如何?”
“难道你便一辈子为崔公奔波劳碌么?你也老大不小了吧,何不婚配?”
“都听家主吩咐。”
李汲心说崔光远能把你许给谁?多半不是府中奴仆,便是着意拉拢的什么江湖豪客,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脱口而出:“我向崔公要了你吧,如何?”
崔弃冷冷地回答道:“我不愿与人做妾。”
李汲斜瞥她一眼,心说这小丫头还真是命如纸薄却心比天高啊……
第十八章、浪尖弄潮
李汲对崔弃,确实是有一定好感的。
一则他天性喜欢能干的女人,讨厌花瓶,或者在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恪守三从四德,只知道相夫教子的那种妇女——其实青鸾也是因为善烹饪,对了李汲的胃口,他才会将之收在身边的。
在家中时,他就时常蹩到厨房里去,倚靠着门户,旁观青鸾操刀执勺的身影,颇感身心舒畅、惬意。都说男人在认真工作的时候最有魅力,其实吧,女性同然,只是肯欣赏、能欣赏的男人不多罢了。
当然啦,能干与否,在哪一个领域,到哪一个层级,也是有讲究的,如当初在青鸾之前派给他的那名官妓——叫啥名字,是什么长相,实话说李汲早就淡忘了——或者吕妙真家的素素姑娘,也不能说没有一技之长,但会弹琴,会做诗又如何了?李汲本人并无此等爱好,庚午雅兴,自然难以欣赏。
其实说白了,他希望自己身边的女人,能够跟自己有一定的共同语言,而不仅仅是瞧着养眼,或者是生育的工具、内帏的管家。
具体到崔弃,那肯定是能够跟李汲有共同语言的——虽说两人还并没有就武技多作切磋、研讨——所以只要不是敌对阵营,李汲不大可能对小丫头心生恶感,甚至不至于视她有如空气。再者说了,细细瞧来,小丫头其实不丑啊,尤其这一身男装……
可惜了,身子骨太单薄,若再魁梧……不,丰满一些更好……不过这年月很多底层百姓因为营养不良,普遍也都是类似小身板,崔弃扮上男妆,倒不至于太过扎眼。
但此前他可从来没想过,要睡这小丫头,方才脱口而出“我向崔公要了你吧”,大致出于怜惜之情——你能想象这能翻墙越脊,能放飞剑的小丫头挽起袖子来洗衣、做饭、奶娃么?哦,在洛阳掖庭时,她也是洗过衣服做过饭的……那终究是伪装啊,不是真成了家庭主妇。
然而崔弃却说:“我不愿与人做妾。”遂将李汲才刚冒出来的一丁点儿念头给彻底打消了。终究李汲出身赵郡李氏,如今还是官身,倘若娶个奴婢为妻,于法不容,于律不合;即便崔光远放崔弃为平民,自己娶她做正室,李泌那儿也是过不了关的。况且,奴婢的出身并不比官妓高贵,怎么可能让她踞于青鸾之上呢?我还怎么回家去面对青鸾?
不过听闻此语,李汲对于崔弃,却不禁又多了一份敬重之意——难得啊,身份下贱却能有这般坚持的女人,这年月想也知道,必定凤毛麟角。随口问道:“若求正室,你便只能嫁于庶民甚至是奴仆了,你真的愿意?”
崔弃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当年家主拾了我来,便交予一个无出的侍妾抚养,则妾媵如何受大妇的气,往往连奴婢都不如,我可是桩桩件件,全都瞧在眼中。故此发誓,即便为奴仆甚至于乞丐之妻,也不做达官贵人的小星!”
李汲忍不住抬杠:“则皇家之妾,甚至是皇帝之妾,又如何?”
崔弃斜瞥他一眼:“你以为我能做皇帝、亲王妾?”
李汲笑道:“假设一下,问问罢了。我唐宫中之事,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但知前汉之时,奴婢是不成的……但平……百姓,都有机会嫁入宫中。好比汉景帝王皇后,就是后来生了武帝刘彻的那位,原本不但是平头百姓,抑且嫁做人妇,还生过一个女儿,却仍隐瞒其事,得入宫中。虽然初始为妾,最终母凭子贵,做上皇后、太后啊。
“再如本朝则天皇后,她是太宗的妾,又做高宗的妾,谁能想到竟然平步青云,成为天后,甚至于称帝建号。所谓‘英雄不问出身’,且谁还没段坎坷经历,没有不遇之时啊,目光理应放得长远一些——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嘛。”
崔弃横了他一眼:“你不会是想我把从家主处讨要来,去献给奉节郡王为妾吧?”
李汲心道我真没琢磨过这事儿,你的联想力倒也丰富……嘴里却说:“奉节郡王是圣人长孙、皇太子长男,多半将来是有践祚之份的……”
“休要耍笑,就我这模样,能够嫁为人妇已属侥幸,怎可能身入天家?”
李汲本能地反驳道:“为何不可?你又不丑……”
崔弃点点头:“嗯,仅仅不丑而已……”
李汲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粉饰:“我是说,你的天姿其实不错,可惜不知道打扮……”突然间脑海中冒出崔弃白粉涂面,额贴花黄,颊抹双红,嘴唇上还上下两点的扮相,不由得暗自打了一个冷战。
实话说,对于这年月女性惯常的妆容,他到现在也不是很能接受,遑论欣赏?平常在家中便时常嘱咐青鸾:你不出门,不必要艳抹浓妆,稍稍扑些粉,点些胭脂就足够了——若肯素面朝天最好。
谁想崔弃的感觉竟然如此敏锐:“想到什么了?我若妆扮起来,会不会很吓人?”
李汲忙道:“怎可能!我是在想,当代哪一种妆容,最为适合你……不期然脑海中浮现出庞掌饎的尊容,是以颤栗。”
崔弃听他提到庞掌饎,也不自禁地一低头,轻轻笑出声来。
李汲见她嫣然一笑,面部肌肉舒展开来,小巧的鼻子微微一皱,颊生两个酒靥,倒不禁眼前一亮。忙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什么正是如此?”
“你得要笑,整天板张脸,还如同洛阳掖庭中装傻扮痴之时,那自然是不行的,但笑起来,便有十分相貌……”心里话说,我多少有点儿昧良心,满分肯定是到不了的——“为何不肯多笑笑呢?”
崔弃闻言,反倒瞬间收敛起笑容来,冷冷地回复道:“这一路上,你便只有些疯话可说么?”
李汲被迫痰咳一声,遮掩尴尬,随即脑海中思绪乱转,终于被他想起来一个话题:“我可曾对你说起过,你师祖之事么?”
崔弃诧异地问道:“什么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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