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且我的名字,岂是你能直指的?!”喝令左右,给我叉将出去!
终究这小宦官还是白衣,没有品级,而李汲是官啊,则民见官,哪有直接叫名字的道理?你又不是皇帝派来传旨的太监。
当然啦,李汲只是表个“我不怕李辅国”的态度而已,真要轰走这小宦官,只能他自己动手,左右小吏,甚至于堂前卫兵,可是听到“五父”二字便即觳觫,谁敢过来拿人?李汲心说倘若听我一言,连皇帝……不,皇帝派来传诏的天使你们都敢直接叉将出去,这支军队才真有用了。什么左右英武军,光膀大腰圆武艺高强管蛋用啊,还是银样蜡枪头嘛。
那小宦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叱喝过,当场就愣住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一挑眉毛,跳脚大骂道:“小小的录事参军,鼻屎一般官儿,好大胆量,五父传唤,竟然……”
李汲打断他的话:“虽处宫禁,既为英武军衙署,也算军中,则军中咆哮,按律当斩!”腾的站起身,随手就把腰间的铁锏摘下一柄来,两大步靠近,抡圆了便即当头打去。
那小宦吓得是魂飞天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饶命”——他们这路人,惯会察言观色,否则根本在宫中活不久,而在其看来,眼前这条青袍糙汉是起了杀心啦,多半会真把自己一锏给打成肉泥!
其实李汲没起什么杀心,他也犯不上因为言语冲突,就活生生打死一个人——即便是素来讨厌的宦官,那也是条性命啊——只是多番驰骋疆场,身上自然带有杀气。一个禁中小宦官,能见过多大世面?怎可能瞧清楚杀气和杀心的区别哪。
李汲“呼”的一声,将铁锏从那小宦耳旁擦过,旋即左手一探,直接揪着膀子,把那摊烂肉给提起来了。回顾属吏:“汝等可知,彼所言五父,实为何人?”
有小吏会意,当即哆哆嗦嗦地回复道:“应该是指郕国公……”
李汲冷笑一声:“原来是李辅国,却说什么五父——我但知李辅国是李舍人(李揆)的五父,难道这小人儿,还想与李舍人论兄弟么?”一挺胸膛:“好,敬李辅国年长,那我便去会上一会。”
说着话,一手执锏,一手提着那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小宦官,朝着堂下便走。可是才走出去两步,便不由自主地朝地上一瞥——我靠,我说怎么袜子上有点儿湿,这家伙竟然尿了……
你说这我也没带替换的袜子,光脚穿靴子也不舒服……并且待会儿见了李辅国,必然还得脱靴登堂啊,他若因此治我无礼之罪,我连驳都没法驳。算了,还好沾上不多,暂且忍了吧……
关照左右:“这腌臜小人……且好生收拾了,勿等我归来,地上还有一滩污渍。”
小吏们连连拱手,但心里都说:您还打算活着回来啊?您这心也未免太大了吧?
李汲就这么着提拉着那小宦官——锏倒是重新挂起来了,不可能这么一直握着跟禁中穿行——出了英武军衙署,一路向东行去。等走到建福门附近,他开始有些含糊,于是手上加力,一捏那小宦:“李辅国见在何处?”
那小宦多少缓过来一些,急忙伸手一指:“在右金吾仗院坐……”
李汲撒开手,朝前一搡:“还不头前带路,要我用锏抽你么?”
左右金吾仗院,位于大明宫正门丹凤门内,分列东西。这里原本是负责巡查外朝的金吾卫的驻地,同时也是大朝会前,百官等待之处,或者官员待罪之所。
李辅国在右金吾仗院等待李汲,李汲心说还好,老家伙没有故意给我下套……因为李辅国惯在内朝的右银台门视事,而李汲若非接到圣旨传召,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外朝,连中朝都进不去啊。则若李辅国派一个小宦官来,就要李汲跟着直入内朝,李汲傻不愣登地还真去了,必然会被当场拿下,甚至于直接斩首。
李汲仗着自家武艺超群,身后也不是没有靠山,真不怎么怕李辅国来硬的;但若自己先犯了不赦之罪,到时候李辅国可以名正言顺地下毒手,恐怕连李豫父子都无辞相救啦。
很快来到位于丹凤门西侧的右金吾仗院,李汲命那小宦先进去通报,自己暂跟门外等着。小宦连滚带爬地冲进去了,随即便隐约听闻传来嘤嘤嘤的哭声……然后又是“啪”的一声,估计是挨了嘴巴子。
李汲心说瞧不出来啊,那老阉还挺会抽人的,这一巴掌打得清脆……当然也有可能,是李辅国下令,命其他年轻宦官动的手。
李汲真不担心那小宦官在李辅国面前告自己的刁状,因为老阉跟自己说不上仇深似海,也是心结颇深,则千钧之重上多加一根羽毛,有啥意义吗?尤其站在李辅国的角度考虑问题,我让你去传唤李汲,你就一板一眼完成任务,何必自取其辱啊?你要真能压住李汲还则罢了——也不能罢,那我先得把你给捏死,小家伙太过危险——这奉我之命前往,则受屈辱,难道我脸上有光吗?
丢我老脸的混蛋东西,不当场弄死你就算我慈悲,难道还盼望着老身抚慰你,为你出气不成?!
所以李汲也不担心,只是背负双手,跟门外等候,同时竖起耳朵来,倾听屋内动静。时候不大,便听有人唤道:“五……李公有命,左英武军录事参军事李汲入见。”很明显不是先前那小宦官的声音了。
李汲就手摘下双锏来,递给门口的卫士,那卫士双手接过,却不由得一个趔趄,险些狗啃泥栽倒在地——这玩意儿忒沉啊。李汲朝他笑笑:“小心些,若是损了,怕你赔不起。”然后一撩衣襟,甩脱靴子,登廊入堂。
这间正堂并不宽大,李汲才进门,就瞧见李辅国了。只见那老阉戴着黑纱软角幞头,着深紫色大科团花绫罗袍,围金玉带,打扮跟外朝官员没啥两样——可有一点,外官而能穿紫袍的,除去几位皇子皇孙,多半都得四十岁以上年龄,肯定胡子一大把;无须而着紫者,目前大唐朝硕果仅存,只有眼前这一位。
——没有高力士,听说那老家伙被李辅国陷害,已然贬官而流放黔中道去了。
李辅国还是那张丑脸,又老又皱巴,端坐几案之后,面沉似水,没啥表情,此外左手把着一串念珠,拇指轻轻捻动。
李汲朝上一叉手,尚未开言,李辅国先双目一瞪:“李汲,你做的好大事!”
李汲心说啥意思,你逮着我什么错了?毫无畏惧地与之对视,口称:“李公何言何意啊?末吏不明所指。”
四目对视,似有闪电交织一般,堂上还有多名红袍、绿袍的宦官在,全都摒声凝息,不敢稍动。隔了好一会儿,李辅国才缓缓地将视线移开,随即长长地出一口气,说:“某适才经过英武军衙,见李汲你舞的好一双大锏哪,不知道师承谁家?”
其实李汲的心也一直悬着呢,生怕李辅国真逮着了自己什么错处,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好在屋子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两丈而已,李汲心说我一个箭步蹿过去,就能跟你同归于尽,且看谁更心慌?但听李辅国先缓和了语气,他心下一松,却也不得不依礼回话:
“告李公,乡下把式,没有什么传承。”
“可愿学否?”
李汲闻言,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老家伙你啥意思?叫我来这儿,难道就为了关心我的锏术,有没有传承,以及想不想有传承?“禁军之中,怕是无人能够教授李某。”
李汲原本也是学过刀剑和短棍之类的,自觉跟锏术颇有相通之处,故此双锏入手,便能挥舞。只是战阵兵器,虽然没有民间武艺那么多花巧,却也不是不讲究技术的,他相信自己舞此双锏,一般兵士数十人都不能近身,但若真碰上高手,可能会抓瞎——到那时候,还不如弃了锏,重抄耍惯了的横刀呢。因此也曾在禁军中打问,谁练过这玩意儿啊,可能教授一二?
问题这锏就不是军中制式兵器,会者寥寥,具体到如今的禁军,貌似无人会使……李汲觉得,真正战兵中必有能用此物者,啥时候能再放我回陇右去啊,我去找郭昕、李元忠他们打问吧。
故此便回复李辅国:“禁军之中,怕是无人能够教授李某。”李辅国阴阴一笑:“你可知道,我唐谁人以锏术扬名天下?”
“那自然是胡国公秦叔宝了。”
李辅国说对啊——“历城秦氏,代传锏术,难道你不想学么?”
李汲虽然疑惑更甚,却还是叉手问道:“请李公指点迷津。”
李辅国捻着数珠,缓缓说道:“胡国公有末子善道,为检校左金吾卫大将军,善道生晙,为吉州司马,晙次子洽,为豫章参军,洽子名寰——正好前来投我。则欲使之充入左英武军,可乎?”
李汲暗掐手指计算,哦,秦寰乃是秦叔宝的玄孙……看起来李辅国是想把这家伙塞进左英武军里来,也不是知道是纯粹的卖人情啊,还是想在禁军中掺沙子。然而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以李辅国如今的权势,想安排一个人,还用跟我这种小官打招呼吗?即便打招呼,求看顾,他也可以直接找窦文场啊。
究竟是啥意思?难道真要给我找个锏术老师?他能这么好心?
心里盘算,表面上却假意道谢:“既是名臣之后,又有李公绍介,如何不能入左英武军?若此秦寰真能教我锏术,还要多多谢上李公了。”
“谢倒不必,左右都是为了圣人,为了国事……”说到这里,李辅国拿眼神左右一扫,那些侍立的宦官会意,当即拱手深揖,列队退至堂下。
李汲心说来了,戏肉要开始了。李辅国摒退众人,那是要跟自己密谈了,多半想拉拢自己,以其本心,自然不愿意追从这老混蛋,但也不妨虚与委蛇一番。
众宦退下后,李辅国便一招手:“李汲,近前来说话。”
李汲才刚一犹豫,李辅国便阴笑道:“此处唯有你我二人,难道你堂堂破蕃之李二郎,也会畏惧我一老朽不成么?”
李汲心说糟糕,一个不慎,气势上被老家伙给压过去了……
第五十一章、求为宰相
李汲迈前几步,与李辅国相距五尺,隔案而立。李辅国又道:“坐,我不惯抬头看人。”
李汲依言坐下,注目李辅国,静等后语。但见李辅国略一沉吟,终于开口问道:“有一句话,我不是很明白其中含义,倒要请教你了——何谓‘外仆跋扈易除,内奴骄横难理,然若不得主母欢心,内奴还敢妄为么’?”
李汲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心说这句话出我之口,入李适之耳,当时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听见啊……看起来这太子东宫,以及奉节郡王府么,也早就跟筛子一样满是窟窿了。
矢口否认?假装糊涂?这没意义啊,反倒被李辅国轻看了。于是便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此为皇太子殿下谋也,太子欲立朝,当先去奸相,再制权宦。”
李辅国嘴角一撇:“你以为去了崔圆和我,太子殿下便能立朝监国了吗?他有这个才能么?”
李汲默然不语。
李辅国又是阴阴一笑:“实言相告,有我在,斯有太子在,若无我,东宫恐怕早就易主啦!”
李汲想了一想,这对话的主动权不能全都操在李辅国手中啊,自己必须迂回前路,发起反击才是——“帝王家事,身为人臣者,岂可置喙?”
李辅国反诘道:“我只是李家一奴婢而已,说什么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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