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陵崔氏,由此逐渐向李适靠拢——因为李豫如今不好联络啊——李适赐给李汲的那些仆役,就都是崔氏的旧仆。
拉回来说,崔妃病逝,李豫却既没有别立正妃的意思,也不提把沈氏从洛阳接回来,李适多次哭求、哀恳,李豫每每砌词推诿。李适也明白啊,老爹对于我亲娘,多半已经宠衰恩尽了,他如今宠爱的是另一名侧妃独孤氏……
李适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跑皇帝驾前去告独孤氏的刁状,即便不能把那女人给扳倒吧,也不能让她蹿到我娘头上去。太子若立正妃,非得我娘不可,否则的话,干脆谁都别觊觎那个位子!
相比李豫来说,李适的自由度倒是大了很多,他既已成年,便不能跟随父亲搬入东宫,而必须住在百孙院,由此方便与外界联络。同时昏定晨省,他还不时能够进入禁中或者东宫去——总不能禁止人祖孙、父子相见吧——无形中成为李亨与李豫之间,以及李豫与外朝之间的一条重要纽带。
而且李汲琢磨着,说不定李辅国跟李豫之间的纽带,也是小家伙你吧!
李适并未刻意隐瞒,直截了当地就说:“此番召长卫还都,其实是孤的意思……”言下之意,我爹才没那头脑呢,且如今除我之外,也无人可以向他献策——“使长卫离开陇右,不能再捍拒蕃贼,大功难以复立,声名难以复显,长卫可怨怼孤么?”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恳切了,李汲也便只得叉手道:“殿下言重了,若都中委实用得上汲,我自然万死不辞。”
然而李汲再聪明,他也有猜不到的地方。首先,先把李汲“借”给李倓,去西陲长长见识、立立功勋,等级提高后再召回来为我所用,本是李豫进入东宫牢笼前的预定谋划;其次,李汲立功的奏报才入长安,李适就先慌了,赶紧建议老爹——可以了,把长卫要回来吧,否则怕是其心将愈行愈远,不再能为我父子之臣了!
因为李汲在御蕃之战中,出的风头实在太大,甚至于两京哄传,民间艺人还编了小曲来唱;而李倓为了拉拢李汲,也自然会在捷奏中足量加三分地为之渲染。李适就觉得,这动向不对啊,危险啊,若由得李长卫再跟陇右呆下去,他或将彻彻底底变成王叔之人了。
还是赶紧召回来吧。
这些小九九,他自然不会跟李汲明说,而李汲只是拱手道:“我能否立功,全在太子、齐王,还有殿下,岂敢生什么怨怼之心呢?只是对于陇右战事,委实放心不下……”
李适就向李汲详细打听陇右的状况,李汲毫无隐瞒,将实情和自己的忧虑都说了,李适沉吟道:“京畿兵粮两缺,难以增援王叔……且待孤寻些知兵之人,再详细筹谋吧。”
李汲趁机又说:“对于河北战事,我亦颇感忧虑……齐王之意,与汲相同……”
二人一直恳谈到夜半更深,李适方才辞去,李汲欲待送出门外——主要是想瞧瞧,你小子究竟是从哪儿摸进来的啊——却被李适摆手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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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汲便遵照李适的吩咐,不再耽搁,直接跑去兵部报道,备案存档,随即又从兵部转向禁中。他今天自然穿上官服了,是黑色垂角幞头加深青色圆领锦袍,系八銙瑜石带,自建福门进入大明宫。
守门的禁军原本趾高气昂,只斜眼看这青袍小吏,而等李汲递上官凭后,当即换了一副面孔——那是左英武军录事参军事啊,虽然咱属羽林,但谁都知道羽林、龙武、神武都是空架子,唯英武军才真能打,那怎么敢得罪呢?
况且李汲虽为文职,却隶属于军方,所以您横刀也不必摘了,直接请进吧——当然了,马得留在宫外,放心,我等会为参军好生看护的。
北衙六军的衙署,原本都在太极宫玄武门内,太极宫不用后,即迁至大明宫,位于玄武门——大明宫也有玄武门——和重玄门之间。然而玄武门终究是东内北门,往来城区,以及西内、南内、皇城都很不方便,由此新设英武军,衙署定在了建福门内——位于东内的西南角上。
李汲问过了途径,大步而往,来到左英武军衙署前,高声报名。旋听一个尖细的嗓子叫道:“请李参军赶紧进来吧,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拘礼?”
进门一瞧,高踞上首的,果然是昔日曾经伺候过自己和李泌的那个宦官窦文场。
实话说李汲还没想好,该怎么跟窦文场相见呢——昔日主仆,如今变成了上下级关系,而且仆役反成上级,我是不在乎啊,姓窦的自己又会怎么想?他会用何种态度来接见自己?倘若是小人得志,一朝高升便作威作福,我是不是先豁出去揍丫一顿啊?
终究自己要在左英武军里做一段时间属吏的,倘若跟上官之间不对付,将来麻烦事儿太多了;尤其我还得提防着大阉,则谁有闲空再跟小阉斗智哪?还不如先打服了再说……
谁想到才刚进门,朝上一叉手,窦文场当即就站起来了,几步小跑来到李汲面前,张开双臂,牢牢抱住:“李参军,你可算是来了!”
李汲本能地朝后便躲——你一死太监,不要这么热情好吗?很膈应人的!
当然嘴里不能这么说,只得道:“窦长史,上下有别,还当容我先向长史行礼。”
窦文场笑道:“你我本是故识,何必如此生分啊?如今左英武军中,并无将帅,我排第一,李参军排第二,难道还怕会有别官来揪我等的朝礼不成吗?”松开双手,一扯李汲的膀子:“来来,赶紧傍着我来坐。”
坐下之后,窦文场首先开言:“昔在行在,深感李参军将齐王所赐膳食,分润于我,至今口颊留香……”
李汲不由得暗挑大拇指:“聪明!我早就瞧出来你小子有前途了。”
窦文场之所以待自己这般热情,在李汲看来,是因为他本属李适私党——这事儿李倓猜测过,李适昨晚也做了证实——而自己跟李适私下里几乎熟不拘礼,则死太监哪敢跟自己面前拿大啊?但这话不能明说,所以窦文场就借口是昔日吃过李汲的饭,所以才心生感激。
只为表态,咱们是一条道儿上的友朋啊,应当协力同心,不可生分喽。
正说话间,忽听一声痰咳,随即又一名宦官也不报名,直接迈入室内——正是右英武军长史霍仙鸣。看霍仙鸣的表情,似乎不大高兴,先朝李汲微微一揖,随即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来,“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听这动静,锦囊内盛之物还挺沉重的。
窦文场一脸的得意,抓起锦囊来掂了一掂,问霍仙鸣道:“老霍你不服么?”
霍仙鸣一梗脖子:“不服!”随即朝向李汲,改为深深一揖,李汲急忙还礼:“霍长史这是何意?”
霍仙鸣道:“实不相瞒,我前日与这货打赌,他说李参军闻诏必归长安,我说李参军在陇右春风得意,既得齐王赏识,又能杀蕃立功,声名响彻天下,如何会来长安枯坐官衙?结果竟是我输了……因而请问李参军,杀蕃贼不快活么?为何要回朝来啊?”
李汲心说杀蕃贼自然快活,且跟陈桴、羿铁锤那批军将相处,也肯定比入宫来跟阉宦打交道要舒心哪,只是李豫见召,李倓也首肯了,我岂敢不归?但却假模假式地将面容一肃,朝北方拱一拱手:
“汲既为唐臣,岂可不遵朝廷之命?无论陇右御蕃,还是入充禁卫,都是为了圣人,为了朝廷,岂能只顾自家快活与否?”
当然啦,他也知道这几句话太过官腔,白痴才会信你呢,因而随即微微一笑,对二宦道:“且既由二位主掌英武军,昔日友朋,能得重聚,也是一桩喜事啊。”
霍仙鸣一抓李汲的手腕,言辞恳切地说道:“李二郎果然是大忠臣,我等并未看走眼,不怪太子与奉节郡王,对君寄望之深也。”
当初还在行在之时,李汲对于服侍他们兄弟的三名宦官,就有一定了解。那冉猫儿还是个孩子而已,天真烂漫,或者不如说压根儿就没啥心眼儿;窦、霍二人年龄稍大些,城府也深,而就外在的表现来看,窦文场惯以笑脸迎人,霍仙鸣却喜怒无忌,但其实前者心里究竟想些什么,没人猜得到,后者也只是佯装性情中人,假装对旁人不加设防罢了。
比方说,你瞧霍仙鸣今天的表现,他若是跟窦文场一样,进来便笑语晏晏,必落人后,显不出自家的独特来;乃先假装因为打赌输了而不喜,开言质问李汲,李汲随便回答几句,便将颜色瞬间改换,还似有意似无意地提醒李汲:咱们都是太子和奉节郡王之人,你只要不起背叛之心,今后相处,必能融洽。
李汲不禁心说,这宫里出来割了卵子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二宦说定,晚间下值后,设宴为李汲接风,顺便向他介绍诸位同僚。果然到了时候,文武毕至,文官主要是录事和各曹参军,武官主要是所谓的“四色官”。左右英武军皆以宦官所充长史为军主,录事参军事为其辅,故此窦、霍二宦居主位,李汲和右英武军录事参军事居次位,余皆下坐。
李汲注意观察那个品级、职务与自己相同的右英武军录事参军,见其人身量甚高——竟然比自己还高几分,这得六尺还多好几寸呢吧——国字脸,浓眉大眼,阔口长须,瞧上去相当英武,抑且颇为符合这年月的审美。
霍仙鸣向他介绍说:“此马洵美也,汝州英才。”
对方赶紧起身,向李汲施礼道:“不敢,仆是马燧,李参军呼我的名字便可。”
第四十六章、鬼头大刀
马燧字洵美,汝州郏县人,时年三十四岁。
貌似霍仙鸣对于此人颇为倚重,并且近乎喋喋不休地向李汲介绍对方的传奇经历。据说这马燧也是名门之后,世代显宦,其父曾经做过岚州刺史、幽州经略使,因此他是在东北地区长大的。
安禄山竖旗反叛,发兵南下后,命旧日平卢副使贾循担任留后,驻守范阳,马燧就偷偷跑去游说贾循反正,贾循虽然首肯,但计议未定。很快安禄山便听闻风声,遣亲信韩朝阳返回范阳,诱捕贾循,将之勒死,并满城搜捕马燧。马燧急奔西山,被隐士徐遇所救,旋自小路逃往平原;平原失守后,他又逃到魏郡,魏郡失守后,逃归家乡。
至德二载,李亨在灵武开科取士,马燧虽然不中,却得到宰相张镐的荐举,被授予左监门卫兵曹参军事的虚职——因为十六卫都只剩下零星的空架子啦,压根儿就没有兵——继而新设“殿前射生”,命为录事参军事。
左右英武之成军,构架基本上全都是马燧搭起来的,其实他才是两军的核心人物,窦、霍二宦不过空降长史罢了。因此二人皆不敢以上官的身份欺压马燧,相反,待之甚厚,倚之甚深。
只不过,后来私底下,窦文场跟李汲透了底了,说这马燧之所以在张镐罢相后还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传言是暗中给李辅国送了礼……所以他跟咱们,未必一条心哪,此前我等不得不敷衍他,如今李参军你来了,终于可以与之相拮抗啦——起码你得先帮着我把左军给牢牢地抓在手中!
李汲初来乍到,情况尚且不明,所以习惯性地仍装粗胚,他在酒席宴前对马燧拱手说:“我是粗人,但知冲锋陷阵,不怎么懂得官衙文书,还须马参军多多指教了——足下既曾应举,文采必是好的。”
马燧也表现得很热情,说:“足下谬赞了,仆若有文采,如何举而不中哪?今天下有事,社稷动荡,大丈夫自当建功于代,以济四海,岂能孜孜而为一儒生哉?仆虽也曾读兵书,习弓马,却未曾上过前阵,籍兵按图,终属空谈——还需破蕃之‘李二郎’指教才是。”
李汲对马燧的第一印象颇佳,主要就在于“大丈夫自当建功于代,以济四海,岂能孜孜而为一儒生哉”那句话,觉得对方可能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其实以李汲的天赋,凭借前世的学问、见识,完全有机会去读书应举啊——话说一共就那么几部经典,能有多难?进士不易中,难道明经还考不取吗?且唐朝士人年近二十方才就学的比比皆是,普遍得三十岁以后才有应科举当官的机会。所以李泌才会劝说李汲,你跟我归隐衡山,苦读十载,必能中举……
然而一方面这具强悍的躯体若在书斋中逐渐消磨,实在可惜,另方面国家有难,百姓流离失所,千村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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