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官交割之时,确实也说起过,然新任杨参军却道,官家人、物岂可长留私家啊?乃命接回……”
“则此女见在何处?我既归来,可能领回?”
小吏尴尬地笑笑:“此事小人做不得主,请李巡官明日再来与杨参军说吧……至于那官妓,见在副帅府上,伺候宴席……”
李汲转身就走,跨马直奔高升府上。门子拦阻,李汲喝道:“闻副帅设宴,款待宾朋,如何不唤我?!”一把搡开门子,迈大步朝内便闯,直入正堂。
堂上食案罗列,佳肴布陈,高升踞于主位,诸判司、参军俱列左右,觥筹交错,宴乐正酣。李汲抬眼扫视,只见除了正在堂中歌舞的几名官妓外,几乎每名官员身边也都有一妓伺候,而且酒酣耳热之际,行动举止,颇有些不那么端庄的……
邹青鸾赫然正在其中。
她明显有些不情不愿地倚靠着一名脑满肠肥的蓝衫胖官,衣襟半敞,露出一侧浑圆的肩头和胸前大片白腻,而那胖官的禄山之爪正尝试着往更深处探入……
李汲见状,自然火起。
这会儿高升也见到李汲了,当即一板脸:“李巡官,我并无相邀,何故擅闯啊?”
李汲强按怒气,朝上叉手告罪,随即问道:“请问哪位是仓曹杨参军?”
坐在那胖官下首的一名绿袍文官站起身来:“某是杨清,不知足下……”
李汲拱拱手:“不才李汲,前任娄参军曾遣此女……”说着话一指青鸾,同时双目如电,狠狠地瞪了一眼那胖官,瞪得对方脊背生寒,本能地就把爪子给收回去了——“……侍奉于我,今我既归,特来领回。”
杨参军不悦道:“这是官妓,又非你李巡官私产,说什么领回啊?李巡官且归,若还须官妓侍奉时,明日到衙中来与我说吧。”
李汲冷笑道:“我今日便要领回,又如何?”
高升闻言大怒,拍案呵斥:“李汲怎敢无礼?速速退下。”
李汲也不理他,几步迈上堂去,一把揪住青鸾,便往自己怀里带。那胖官却还揪着青鸾的腕子,不肯撒开,李汲当即张开左手,朝那张可恶的胖脸上一按,将对方一骨碌搡倒在地,随即搂着青鸾便下堂而去。
高升怒不可遏,喝令左右:“将这狂徒拿下!”
李汲转回头来,大喝一声:“谁敢?!”其声若大吕洪钟,竟震得堂柱摇晃,屋瓦颤动,不但一屋子官员、妓女尽皆觳觫,就连正打算跑过来逮李汲的几名卫士都吓得踉跄止步。
李汲怒视高升,厉声喝道:“我等在前线御蕃,杀得血流及踵,今蕃贼未退,君等倒有心情在后方正午设宴,拥妓高会?!”
其实他一开始虽然有点儿冲动,闯入高升府中,却还打算好言求恳来着,尤其不但高升在,还有那么多官员在场呢,都是同僚,你杨参军不至于一点儿面子都不卖吧。可是见到宴席如此奢华,官员们拥妓观舞正乐,不由得怒气直冲胸臆——这是什么时候,你们还有心情宴饮为乐?
大白天的设宴倒也不奇怪,尤其节度衙署自有制度,管理也没有朝中为严,高升因为某事召聚属下,午餐吃顿好的,再放半天假,也不违情理。问题是白昼饮酒,甚至于还召妓,这有点儿过份吧,尤其李汲才从血火疆场上赶回来,竟然得见这般场景,又岂能不怒啊?
就好比当年曹操从荥阳汴水死战得脱,狼狈返回酸枣,结果见袁绍领着大群州牧、郡守正喝得高兴一样。
“君等安居鄯州,不思报国,唯贪享乐;我在前敌百死一生,杀透蕃营,手刃百数,难道欲得一女而竟不能么?!谁敢来捉我,我阵前杀得蕃将,难道堂上还杀不得几个庸碌竖子不成?!”
李汲吼完这几句,一搂青鸾的腰肢,大步下堂,傲然而去,府中内外,无人敢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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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集体辞职
一直到李汲去得远了,堂上诸人才惊魂稍定。高升恨得一脚就把面前的食案给踹翻了:“这贼,竟敢如此无礼!”
杨参军也愕然,乃问高升:“这厮不过一名小小的巡官而已,仗了谁人之势,胆敢冲冒副帅?”
旁边有人冷哼道:“自然是仗了节帅之势,不将我等……竟丝毫不将副帅放在眼中。”
那名胖官挣扎着爬起身来,随即却又朝高升拜伏在地,大声哀嚎道:“我等久随副帅镇守陇右,即便没有功劳,也总有苦劳吧,不想今日受此奇耻大辱!若不严惩此獠,我如何还能呆得下去……末吏请辞。”
高升急忙抚慰:“何必如此……”
旁边官员七嘴八舌地道:“齐王殿下但听亲近之言,不纳副帅之谏,竟欲以鄯城弹丸之地,无险之城,强御吐蕃十万之众……李汲无礼还则罢了,那杨公南仗恃宠信,跋扈自为,将钱粮事尽收掌中,则幕府还要我等有何用啊?这陇右已非我等所宜居也,不如全都请辞好了。”
“正是,今御蕃若胜,彼等必恃功劳,更不会将副帅与我等放在眼中;不过多半是会败的,则杨炎、李汲必将罪责诿之于我等,甚至于副帅。我等不如一并请辞,不立此危墙之下……副帅也请早谋退路为好。”
高升越听,脸色便越是阴沉。
他今天干嘛正午设宴?一是给才来的杨清接风,二是因为前线大胜,所以打算开场庆功宴,拍拍李倓的马屁,谁成想李倓不肯来——因为正在商议如何应对吐蕃请和之事呢——杨炎也不来,最终只有李汲来了,却是硬闯进来的……
自从李倓到来后,便将军权一把夺过,不但对于弃守鄯城事不肯听从高升之谏,而且就连怎么防守鄯城,也几乎不跟高升或其他幕府旧僚商量。尤其杨炎就任支度大使判官,把后勤事务也全都一把抓,幕府旧僚尽皆闲得无事——具体到仓曹,也就能管管官妓了。
众人时常聚在高升府上,怨言不绝于耳。尤其是大家伙儿都认定了鄯城肯定守不住,强要防守,不但损兵则将,并且还可能会危及鄯州。则一旦鄯州遇警,咱们都是文官啊,既不会冲锋陷阵,也未必能够突出重围,恐怕到时候性命难保!
提心吊胆了一个来月,如今竟闻胜报,众人惭愧之余,也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那么吃点儿喝点儿,看看歌舞,调戏调戏官妓,有何不可?怎么就踩着你李汲的尾巴啦?
更关键的是,虽然取胜,蕃贼未退,战事最终能发展到哪一步,真不好说。自从去岁蕃贼来侵,军镇多失,很多人就打算落跑了,一是碍着高升的情面,二是怕坏了名声,这才迟疑着不敢请辞——
太平时可安居,一逢警讯便辞官落跑?这名声若是传将出去,将来还有哪家幕府或者贵官肯聘请你啊。
今日李汲闯堂,倒是个大好机会,趁机请辞,说出去未见得不光彩。节度僚属本来就是合则留,不合则去的,既然你新节度重用私人,这私人还当众侮辱我等,那我愤而请辞,理由堂皇正大啊,且见得我是个有节操,有气性之人!
只有副使高升,那是朝廷正式任命的,他没有向节帅请辞一说,但——副帅你也可以利用此事为借口,上奏弹劾齐王,虽然多半不准,趁机请求调离应该不难吧。
良机大好,还望副帅不要犹豫。
高升沉声道:“我自当请谒齐王殿下,请他严惩那无礼狂徒!”
“不可,节帅方宠李汲,听闻他又在前线立了功劳,战事未息,岂肯严惩?最多不过申斥几句罢了,反使副帅更蒙羞辱……”万一齐王真的严惩李汲了呢,那咱们不就没有落跑的理由了吗?
那胖官当即索要纸笔:“末吏这便写下辞书,还请副帅代呈。”写完信我就跑,我连分手的礼钱都不要了!其余官员也纷纷表态:“正是,正是,我等可以连署!”
连署不但分量重,而且也简单不是。
唯有那仓曹参军杨清,鹤立鸡群一般,紧蹙双眉,不肯附和。别人问他,杨清苦笑道:“我方入幕不过五日,如何能请辞?”我跟你们不一样,这见习期、磨合期,怎么也得半个月吧,我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请辞,说出去不好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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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李汲,他搂着邹青鸾大摇大摆闯出高升府邸,直接打横相抱,就把青鸾给放在马鞍上了,随即自己也一扳鞍,打马扬长而去。
对于这回不但得罪了高升,而且得罪了几乎全部节度僚属——严格来说,杨炎算支度僚属——会引发怎样的后果,他心里并没有底。只是年轻人火气旺,这气性一上来,怎么可能忍得住哪。
关键是他对高升等幕府旧僚早就一肚子不满了,大敌当前,不但无计抵御,而且自己跑鄯城一打听,此前竟无一名同僚到前线去巡查过。能力若有不足,还则罢了,李汲自然轻视庸才,但未必会产生歧视心理——人各有所长,说不定治政、用兵平庸,却能在别的领域有所建树呢——问题是苦战而败还则罢了,你们压根儿就没有用过心,努过力啊,品性若是不端,这人真没救了。
李汲相信,倘若不等李倓赴任,高升他们就尝试挽救败局的话,即便不能遏阻蕃贼的攻势,也能撤离相当多前线百姓,不使落入蕃贼之手吧。这笔账不算在彼等头上,还能算在谁的头上?
因而长久积郁的怒气,终于在见到美酒佳肴、官妓歌舞之时,混杂着青鸾被人给“抢”走的愤懑,一并喷薄而出。
他倒是也不后悔,并且考虑到自己方立大功,估计李倓不会严惩,最多申斥几句,让他去给高升道歉罢了……他不打算道歉,不过可以等事到临头了再考虑应对之策。
只是,倘若李倓要他把青鸾给还回去,该怎么办呢?就我如今的财力,肯定不够给青鸾赎身啊……况且终究是官妓,若无长官之命,即便出钱千万,也不是你想赎就能赎的。
想到这里,不禁头痛。这才低头瞧了一眼怀里的青鸾,只见那小娘蜷缩在马鞍上,双手牢牢揪着自己的腰带,就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雪貂一般。李汲心生怜惜之情,乃柔声问道:“你可害怕么?”
青鸾抬起湿润的双眼,望望李汲,随即赶紧垂下头去,低声道:“奴自然害怕……不想郎君的嗓门竟然恁般大,震得奴几乎晕去……”
李汲笑笑:“我是说,我自副帅宴席上抢了你走,你可害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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