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如此说来,于此事,鄯城内颇有传言了?”
胡昊不敢扯谎说并无此事——有老头儿拦马跟李汲对话,他已经得人禀报过了——却也不敢直接承认,只能“嘿嘿嘿”假笑三声。
李汲转向另一侧,问陈桴道:“老陈,你以为这鄯城之中,会有蕃贼的探子么?”
陈桴一挑眉毛:“如何能免?”那肯定是有的啊。
“则既然全城都传言,幕府颇欲弃守,相信蕃贼……比方说那个马重英,肯定有所耳闻。你猜,他会否希望我唐弃守?”
稍远一些的羿铁锤插嘴道:“能够不伤一兵一卒,凭空得座大城,如何不愿?”
李汲沉吟道:“关键在于,彼等是欲得地,还是得人了……”
他昨晚跟胡昊聊了很久,胡昊这家伙领兵打仗或许不大灵光,在情报搜集方面倒是挺用心的——也许是方便自己及时落跑?据胡昊所说,吐蕃方面所侵占的唐土,于畜牧区域颇肯用心经营,对于农耕地区,则多半一抢了之。固然蕃民也有不少农耕为业,但一来耕作水平低下,二来也不习惯在平原地区垦殖,而所掳唐人,贵酋们全都押回去为奴为婢了,也不肯放他们仍旧留在故土种地。
固然鄯州所在,已算是青藏高原,但具体到农业相对发达的比如说鄯城周边地区,其实海拔并不高,估计耕作方式与真正的高原地区是截然不同的吧。
李汲尝试把自己代入吐蕃贵族的思维,则要如何攻打陇右,得利才最大呢?唐朝虽然内乱,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一口气吞并大片唐土,甚至于深入关中和蜀地,无疑难度甚大,而且得不偿失。最佳策略,就是如同自己《御蕃策》中所言,蹂躏陇右,削弱唐朝从中央向西陲派遣重兵的可能性,然后谋取河西、安西,乃至北庭。
正因如此,所以才得田不耕,还要把所获唐人全都掳去境内吧。
倘若陇右道,起码是其西部诸州,全都一片焦土,既无城池,也无民众,则唐军资供为难,短期内势必难以收复,即便收复了,怕是也守不住啊。那么吐蕃军就可以将主力运用在北线了。
这么一算,则唐朝愿意主动放弃鄯城,把百姓全都迁走,对于吐蕃方面来说,是件大好事啊,不必伤损一兵一卒,便可以达成战略目标。
但具体到各部贵酋,肯不肯为了长远的利益,而放弃眼前就有可能掳得、分到的数万唐人呢?
这便要看执政者是否有远见,且是否威能服众了吧。真想见那个马重英一面,摸摸他的底啊。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可惜这年月的情报搜集和信息传递水平,都实在太低劣了。
第六章、守之无益
李汲当夜写成捷报和呈文,遣人急送李倓,然后他又在鄯城内停留了一天,便率领已不足员的一旅骑兵,匆匆归返鄯州。
入城后也不休歇,直接跑去求见李倓,李倓也不让他多等,即刻命人唤入。
进了大堂一瞧,李倓上坐,侧面则是杨炎与一名书记,此外下首左右还各坐一人,都是中级武官打扮,却并非陇右幕府故吏——起码没跟高升一起来拜见过。二人年龄相仿,都是三四十岁,其左手者黑面短须,貌甚精悍;右手者却是白面长须,相貌颇为普通,然而双目如电,精光四射。而且李汲瞧着,这人怎么有点儿眼熟呢?我在哪儿见过的吗?
行礼之后,李倓直接就问:“长卫辛苦了,你前后多份呈文,孤皆览阅,然而——那鄯城究竟如何,是否可守啊?却不见你有所定论。”
李汲先回禀道:“鄯城守之无益。”
李倓双眉一皱,斜眼一瞥杨炎,杨炎有些着急,竟然插嘴:“何言守之无益?”
——是否可守,属于军事问题,我不懂,也无从关心起;可至于应不应该守,我负责后勤调度,可实在缺不得鄯城的粮食产出哪!
李汲就杨炎的问题,坦然给出了答案:
“鄯城守将云,平年收获可二十万斛,若能尽收,确乎对我军大有裨益,奈何——不但不能尽收,如今恐怕是颗粒都难入仓了。
“鄯城处于南北两山之间,田土狭长若蛇,西起临蕃城,东抵大峡口,延绵百余里,然而南北才不过六七里之遥,即便土地再如何肥美,如何能收二十万斛哪?官府簿册所记,鄯城守将所言,不过将两山间诸多孔道、峡谷内乃至山上产出,尽数计入罢了。那些田土支离破碎,太平时自易征赋,今鄯城临于前敌,蕃贼不时骚扰,便有所收获,估计也很难缴入官库啊。
“且蕃贼去岁攻陷宣威军,贼骑呼啸于鄯城之北,遂至城北农夫离散,数千亩地就此抛荒。而蕃贼之所以尚未蹂躏城南者,为绥和守捉未下也,一旦自南破陷绥和守捉,自西攻拔绥戎城、临蕃城,三路大军会于城下,则鄯城以西粒谷不为我有。且贼更可缘山绕至城东,践躏城东田亩……
“鄯城若在后方,其产出足可资供数万之众,既在前敌,一旦开战,私以为,唯小峡、大峡之间四五千亩田土,若守御得宜,或可保全——那才能打多少粮食啊?”两万斛顶天了吧。
说到这里,他朝杨炎一摊手,面露苦笑:“我亦知杨判官筹措军资为难,只是这鄯城之谷么,实在期望不得……”
杨炎追问道:“若今岁能在蕃贼来前抢收,可得几何?”
李汲摇头道:“鄯城所种,多为麦、菽,虽然都是秋季收获,具体时日,须看老天,谁都说不准啊。收割非一日之功,征收、搬运,又须时日,蕃贼岂能不预做准备?在我看来,去岁蕃贼未践城南垄亩,或非力有不足,而是要等今秋收获之季,先期进抵城下,割粮以供其用——哪里会留给咱们?”
杨炎听了,面色阴沉,再无言语。
李倓也是愁眉不展,隔了好一会儿才问:“守之无益,难道真要弃守不成么?”
李汲回复道:“城内留守兵马,并破陷诸军逃来者,可四千卒,百姓三万左右,府库存粮足以资供半岁。倘若增兵至万人,并得小峡、大峡间秋获,上下一心,又有良将统御,倒也未必守不住……”
李倓问道:“你前日公文中云,鄯城人心士气可用?”
李汲点点头:“确乎如此。终究兵是久战之兵,人是不愿离弃乡土之人,彼等父母兄弟多殁于蕃难,人各怀忿,无不乐于御寇而死……”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另一方面——“天宝之前,我唐与蕃战,多胜而少负,是以父老皆谓去岁挫败,一时之事,待等关东乱平,子弟归来,血仇可报、失地可复。由此皆怀战意,且有取胜的信心——有军民……人如此,应堪一战。”
李倓苦笑道:“然而既然守之无益,也只能辜负他们了……”
李汲猛然间将腰一挺,朝上一叉手,高声说道:“虽然守之无益,但恐即刻弃守,所失更大!”
李倓有些讶异,忙问:“是何道理啊?”
李汲道:“听闻此前关东乱起,吐蕃遣使长安,觐见上皇,表示愿意出兵助剿,上皇不允。私以为蕃贼此举,不过试探我唐罢了,倘若朝廷应允,则说明乱事甚炽,凭我一己之力难以敉平;既然朝廷不允,且两京失而复得,蕃贼闻讯,必然有所忧虑。
“由此可见,蕃贼畏我!其故趁虚而入陇右,恐无夺地意,为的是践躏鄯、廓等州,使我唐即便敉平乱事,数年间也不能再收复失土,河、陇之间,运路断绝,彼等便可图谋西域了。今若于鄯城不战自弃,是我畏蕃,而蕃不再畏唐矣!蕃若不畏唐,则必添兵深入,沿湟而下,诚恐陇上不保!
“因此战而后弃,不过一时挫折罢了;不战而弃,则见我唐已生怯心。私以为,战无必胜,气不可夺,战士夺气,无可言勇,哪里还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呢?!”
左手那名黑脸武官听到这里,不禁一拍大腿:“说得好,士不可夺气。士气不堕,一时胜负,士气若堕,一溃千里,败而难整!”
李倓的面色这才略微和缓一些,当即注目那名武官:“如此说来,元忠肯为孤去守鄯城么?”
那名武官却不回答,只是将目光望向同伴——白面武官朝李倓叉手道:“适才李巡官所言,确有道理,然而战若不能胜,战之何益啊?城若终不能守,守之何益啊?鄯城是否可守,我等初来,所知甚浅,还须仔细筹谋才是。”
李倓笑一笑,这才给李汲介绍二人的姓名、身份。先是白面武官——“此乃大斗军使郭昕。”顿了一顿,又道:“是郭司徒亲侄。”
郭昕的伯父,正乃副元帅、代国公郭子仪,才被加上正一品司徒的荣衔,位极人臣。李汲听了,朝郭昕做个揖,心说怪不得我会觉得眼熟呢……他此前在行军之中,不但见过郭子仪,还见过郭子仪的长子郭曜和次子郭旰,都感觉相貌跟老爹并不酷肖,反倒这个侄子郭昕,简直就象是郭子仪美颜修嫩了三十多岁嘛。
至于那黑面武官,则是——“白亭军使李元忠。”
自从授命两镇节度大使之诏颁下,李倓就开始做各种前期准备工作,比方说向户部、吏部、兵部索阅相关地理、赋税、人员的资料。随即开列陇右道留守诸将吏的名单,送去给即将离京就任绵州刺史的严武严季鹰。
严武本在哥舒翰担任陇右节度使之时,入幕当过判官,其后受召东归勤王——实话说,李倓认为理应以严武为陇右节度留后,比高升要合格得多啦——所以他对陇右人事颇为稔熟。李倓遣人送上名单,请教严武,其中谁人可用啊?严武一眼扫过,微微摇头,却不肯表态。
使者明白了,就是说这名单上的全都是废物呗——出于同僚间关系考量,严季鹰才不肯直言相告,而干脆三缄其口。
于是又将出了第二份名单,开列河西留守诸将吏之名,继续向严武请教——哥舒翰于天宝十四载兼任河西节度使,虽然并未亲自前往,终究他本就是河西出身,于地理、人事皆熟,而严武作为其亲信,担任节度判官,多少也应该了解一些吧。
严武这回说话了——他只瞟了一眼,便伸手指点郭昕和李元忠二人之名,说:“寄语齐王,河西军将皆能战,而以此二人为最佳。”
于是李倓急召二将暂时卸任,到鄯州去跟他会合——我手底下管财政的有杨炎,这管打仗的也必须得有勇将才成啊,李汲终究资历、经验都浅,而陇右留守诸将又在严季鹰看来,皆无可用……
河西兵力最盛处,是在节度使驻地赤水军,定额三万三千人,战马一万三千匹——当然啦,如今肯定数量不足——其次就是郭昕镇守的大斗军,兵七千五百,马两千四百;然后是李元忠镇守的白亭军,兵六千五百,战马一千。所以两将都有指挥数千上万人的经验,李倓召他们前来,足够解决军将不足且不可信、不可用的问题了。
当下给李汲介绍了二将,旋命他们三人下去开个工作会议,仔细研讨一下鄯城的局势,是否能守,能守多久,郭、李二将愿不愿意为孤去守,尽快得出结果,禀报上来。
会议地点就安排在节度大使衙署的偏厅。李汲虽然是李倓亲信,终究名位不高,郭、李二人又是相熟的同袍,所以一到偏厅,李元忠便脱略礼仪地箕坐下了,还是郭昕瞪了他一眼,才勉强改成盘腿。
本来李汲也想盘腿来着——这马骑多了,两条腿并不大拢啊——但见郭昕正儿八经地仍然跪坐,他也只好咬着牙跟从。但等在席上铺开自己亲手绘制的地图,指点分说,郭、李二人不时提出几个问题来,李汲都能明确而详细地加以回答,二将越听越是入神,逐渐朝一处凑,最终全都变成了蹲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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