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狂妄?”小川平吉对着自己的侄子微笑不语,天下最狂妄的人现在可都在东京,他那天不遇到一两个狂妄之徒,哪就是自己不在东京的时候。所以他心里想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所能想到的最疯狂的事,是成为军队的英雄呢?还是追求到某个出身高贵的大小姐呢?
带着某种趣味性打开文稿的小川平吉,看了几页后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心里闪过了一个词“狂妄”,这确实是一个极为狂妄之人写的文字。
这是一篇书信体的小说,写的不是当下和过去,而是日本和俄国未来几年发生的冲突。小说是以一名新闻记者的日记角度描写的,说的是一名日本新闻报的记者接受了派驻中国的任务。故事开始于今年夏天,抵达中国的记者龟山,从上海一路北上到天津、北京。
在路上的所见所闻中描述了在列强的入侵下,中国农村正陷于破产的悲惨境地。应该来说,虽然是出自一名日本乡下少年的想象,但是对于中国南北乡村城镇的风貌描述基本还是属实的,小川平吉的印象自然是来自于日本报纸对于清国的报道。
让小川平吉觉得狂妄的,自然不是这段对于中国乡村破产的描述,而是作者以主角口吻写下的评价,“中日甲午战争剥去这个衰老帝国最后一层铠甲,露出了这个帝国虚弱且无能的本质,借由日本咬开的这个帝国的假象,世界各列强正进一步加强了对这一东方老大帝国的入侵。
…在列强的加强侵略下,中国正日益沦为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农民和地主之间的矛盾,汉人和满人之间的矛盾,中国人和外国人之间的矛盾正日益激烈起来。1897年山东地方成立的一个小小的农民自卫团体-义和拳,正在这时代背景下成为了中国人反击列强入侵的一面旗帜,迅速扩大为了北中国影响最大的民众团体。”
故事就是从义和团的发展说起,满清朝廷为了安抚农民和不满列强的步步紧逼,选择了支持义和拳来对抗列强在中国势力的扩张,最终酿成了中国和各列强的全面冲突,毫无疑问的是,中国失败了。满清的统治者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在立场上进行了180度的转变,从同列强对抗转向了同列强合作压制农民的反抗,义和团运动于是彻底失败。
对于现在北中国所流行的义和拳,日本报纸同样有所报道,但是日本报纸关注的还是义和拳同德国人之间的对抗,认为这不过是中国民众同德国人之间爆发的冲突,因此日本是持局外旁观者的态度评价这一中国农民的排外行动的。
虽然日本报纸批判了中国人的排外思想不可取,但也对于中国人反对德国的行为表示了赞许,毕竟德国可三国干涉还辽的主要推动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德国人如果在中国吃了亏,也就等于是替日本报了一箭之仇。
但是,作者却说满清会借助义和拳这个民间结社向各国发起挑战,试图用民众的力量把各列强赶出中国,这个结论就有些匪夷所思了。虽然小川平吉认为满清朝廷确实腐败无能,但是和世界接触了这么久,至少也不可能愚昧到这种程度,挑战一个德国或美国都没什么,但是想要挑战英国和俄国,满清就要挨打了,更何况是挑战所有列强,这简直是疯子才能做出的决定。
而接下来作者又写到,满清的这一无脑之举激发了各国的愤怒,终于使得各国联合起来组织了一支联合国军,对中国的朝廷及暴民进行了惩罚。这一点,小川平吉觉得没啥问题,如果满清政府真的做出向各国宣战的无脑举动,那么各国出兵乃是理所当然之举,至少日本会迫不及待的出兵也彰显自己在中国的特殊权益。
不过让小川平吉感到狂妄的,却是作者借书中龟山记者说的这番话,“俄国出兵是为了借此吞并满洲,从而获得一个温暖地区的深水良港-旅顺;英国出兵是为了捍卫其在中国获得的各项特权;德国出兵是为了扩大其在山东地区的特殊利益;美国出兵仅仅是不甘于被排斥在东亚事务之外,唯独日本出兵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成为了欧美列强用以控制中国的一件工具。
于是当日本的决策者沾沾自喜于,自己终于成为列强的一员时才发现,人家只是叫他来干杂活的,不是邀请他上桌吃饭的。日本出动的军队甚至比俄国还要多,但是最终除了收获中国人的仇恨外,便是让俄国熊跑到了自己家园的边上,亲手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这段评论无疑是把日本政府的当权者都骂了进去,似乎在这位作者的眼中,日本的当权者也就比满清的统治者强上一些,但也很有限。假如写这篇文章的人是和小川平吉相同身份的东大毕业生,小川还会觉得深有同感,毕竟他对于当前日本的当权者也是不满的,作为日本官僚后备培养的东大生,毕业之后却没法进入统治阶层,还有比这更令人愤怒的事实吗?
但是,小川只是想要取而代之,而不是彻底打倒这个体制重建,自然也不允许外人对这个体制中的所有人肆意攻击,这个外人就是指日本的平民阶层,包括还没有考上一高的学生们。
看着叔父突然生气了起来,小川英次郎颇有些不安,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自己的长辈,也是自己想要报考的东京帝国大学的前辈,他当然不希望叔父对林君有什么不好的看法,从而禁止他和林君往来。
不过看似生气的叔父抬起来来看着他,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后面的呢?”
“什么后面?”正想着为林君辩解的英次郎一时有些混乱了,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对着叔父说道:“后面的林君还没有写,不过这只是一篇小说而已,并不代表林君的真实想法。”
小川平吉看着侄子严肃的说道:“小说就是一个人思想的反映,假如没有这种想法的话,他又怎么能编造的出来?这样的文章,你能想象出来吗?你要是想象不出来,怎么能说这不是林君的想法?看来,我有必要和这位林君好好的谈一谈了,有才能的年轻人走了歪路把自己毁掉的,我在东京可见的多了。等他回来之后,你过来告诉我一声吧。”
看着叔父站起来就要离开,英次郎只好出声阻止道:“叔叔,手稿。”
小川平吉看了看手上捏的文稿,然后对着侄子说道:“等林君回来时,我会亲手交给他的,这样的文字并不适合你看。”
英次郎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叔父带着自己抄写的林君手稿离去了,他不知为什么自己不适合看这样的文字,事实上他很喜欢看,他觉得要比现在学校里流行的小说要有意思的多。甲午战争胜利之后,围绕着战争题材的各种小说一时便风行了起来,但是那些小说或是讲述着个人的勇武,或是讲述着将领的机智,却没有一篇小说会讲述日本为什么要战争的,至少林君的文字里讲述了这些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
另一边,小川平吉离开了侄子的院子回到了自己房间后,却又忍不住从袖子里拿出文稿翻阅了起来,虽然这文章颇为狂妄,但是对于东亚局势的分析却已经高出了某些政治评论家的看法,至少那些政治评论家只会对着邻国的义和拳运动嗤之以鼻,认为是一种未开化的野蛮之举,又或者是对德国人幸灾乐祸,毕竟义和拳的主要活动地方在山东。
还从来没有人从义和拳运动开始解析中国政局的变化,和分析因此带来的东亚格局的改变。作为一名学习国内法专业的东大生,小川就是吃亏在这里,如果他当初学习的是国际法,那么就不用落寞的去考律师了,至少可以进外务省。若是这个林君早出生20年,恐怕现在已经是外务省的风云人物了。
第三章 林信义
林信义腰酸背疼的走回寄宿的家庭时,太阳已经西斜了,阳光在石板路上反射出了一片红光,配上街道两边木栅栏上的牵牛花,其实还是很有画面感的。
这个时候各家都炊烟袅袅,街上行人已经很少了,虽然这是一个以村子命名的城镇,但是这里的生活确实和乡村没啥区别。没有铁路和汽车通行的地方,生活就是这么的充满田园诗意。
手插在口袋里数着钱币的林信义,心里却一点都感觉不到这种诗意感,他今天虽然运气不错,也就得了10个半钱的报酬。事实上他可真不想干这样的体力活来赚钱,可是在神户村这样的农业区,除了体力活几乎没什么工作可做。
他这样的少年一天能挣到的钱大概和女工干一天活得到的报酬是相当的,大约9-10个钱,而一日元等于一百钱。而一高的学费,一年是三十七点五元,也就是他得干上一年零工,还得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笔钱,也难怪穷人家的孩子是不会报考一高的。
可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肯定不会去报考陆士和海兵学校,虽然这两所学校是免费的,可体内拥有一个中国人灵魂的他,是不可能有兴趣去参加日军去屠杀中国人的。更何况,现在是1899年,再过5年就是日俄战争,这个时候报考军校死亡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但是根据日本的兵役法,17-40岁的健康男子都要服兵役,除非是在读的官办公立学校学生。也就是说,如果他不能在日俄战争爆发前考上一高,那么就很可能收到“一张红纸,一钱五厘的明信片,明天就要成为军人”,那可比读军校还悲惨了。
当看到熟悉的街角,林信义停下了脚步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不管贫穷也好,富有也好,衣着整洁是获得他人好感的基础。至于身上的汗水味道,他只能先忽略了。
走进寄宿的吴服店,林信义先对着店内的掌柜大声的问候,正在算账的小川掌柜吓的一哆嗦,顿时有些气恼的看着他说道:“信义,你每次回来都这么大声的问候,我的账都算不下去了。”
林信义笑呵呵说道:“因为每次我一看到掌柜,就觉得今天真是圆满的一天,忍不住就精神了起来。 要是掌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手的。”
小川掌柜对着他摆了摆手说道:“算了吧,又不是月底,只是小账罢了。你快去洗澡吧,正好有热水。洗完澡就该吃饭了。”
林信义向着小川掌柜鞠了一躬,就走进了后院。林信义正回自己房间拿衣服,却见英次郎拦着他有些支支吾吾的说道:“我叔叔今天回来了。”
捧着衣服的林信义点了点头回道:“奥,就是在东京当律师的叔叔吧?进门的时候掌柜说了,还让我先洗澡,然后一起吃饭。”
英次郎只好坦白道:“叔叔看到了你写的小说,好像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他说晚饭后要同你聊一聊。”
林信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赶紧问道:“哪篇小说?”
英次郎道:“不就是你让我看的那篇?”
“奥,讲义和团的那篇,那就没事了。”林信义的心顿时又安定下来了,自从发觉干体力活很难攒够上一高的学费后,他就想通过写小说赚些稿费,毕竟这个时候日本的报纸销量才刚刚开始暴涨,一时间各种小报层出不穷,因此对于内容的需求还是挺旺盛的。
他原本想搞言情,然后就被退回来了,因为平民阶层并不喜欢过于文艺的作品,他们更喜欢色情或奇案类的,而上流阶层喜欢看的言情小说,口味可不是后世那种平铺直叙的,而是喜欢虐来虐去的纯情,林信义搞清楚了这点之后放弃了这类小说的写作,因为他知道自己写不出来。
至于给小报投色情稿子,他倒是有一部印象深刻的作品,就是“少妇白洁”。只是作为一名中学生,他写这个恐怕确实不大适合,一旦被人发现,在风气保守的上野县,他的名声就彻底完蛋了,也许还会连累出嫁的姐姐,所以他写了没敢投。
之后才又写起了最适合穿越者创作的小说,基于将要发生的历史的历史小说。刚刚英次郎这话让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放在书桌上的“少妇白洁”被抄走了,那可真要完。不过既然是义和团的伪历史小说,他倒是又安心了下来。
“不过是涂鸦之作,你叔叔看的怎么不满意了?他还计较这个?”
“我也不知他为什么生气,就只听到他看着看着就说了一句:狂妄。不过我也觉得,你那么大胆的批评内阁和陆军,确实有些大胆了。”
听了英次郎的话,林信义反而笑了起来,对着他说道:“我们可是要上一高的人,批评现政府和陆军可不叫大胆,哪叫统治阶级的权利。好了,有什么话等我洗完澡回来再说,我身上现在可是黏糊糊的,我自己都忍受不了了。”
英次郎看着林信义离去的背影颇感不可思议,他从小所受到的教育都是让他服从于大人,因此面对叔叔时他就觉得莫名有一股威压笼罩着自己,令他不敢有所造次,但林信义却并不是如此,不管在学校还是在任何地方,他似乎从来都不惧怕那种权威性。
他忍不住在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可真是白替你担心了,你也太放得下心了吧。我们现在可还不是一高生呢。”
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浴衣之后,林信义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小川家是一个大家庭,吃饭的时候男人先吃,然后是女人吃,因为采取的是分餐制,所以每个人的食物几乎都是一样的。
由于神户村还没有通上电,电灯可是高科技,直到4年前才从外国引进,哪怕是东京也只是少数人才用的起的奢侈品。所以,小川家晚上用的还是蜡烛,不过现代工业的发展,使得来自石油产出的石蜡蜡烛大为流行了起来,也使得蜡烛的价格便宜了下来,于是晚上倒是可以多点几支蜡烛了。
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这样的光线也还是过于昏暗了,因此他只能模糊瞧着掌柜身边多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青年,倒是没有认出这是车站碰到过的夫妻。小川平吉倒是一眼认出了家中的寄宿生正是帮着妻子拿包袱的奇怪少年,不过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
吃完了晚饭后,英次郎和林信义起身退下,接下来小川家的男人坐在一起聊了聊家常,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心中藏着事情的小川平吉便起身和父亲、哥哥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当小川平吉再次来到侄子的房前,正听到侄子和寄宿生正在讨论一个数学问题,他站在门外听了片刻,便觉得寄宿生的数学水平确实够教侄子了。
房内的林信义刚给英次郎讲解完一道数学题,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咳嗽声,两人赶紧都站了起来,看到门外站的人后,英次郎便叫了一声叔叔,林信义也随即问候了一声。
小川平吉走进房内和两人对坐下来,先是和侄子说了几句,接着就把目光放在了林信义身上,打量了一眼后说道:“你就是信义吧,既然你想要报考一高,为什么还要去车站打零工呢?一高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进,这可是全日本中学生的报考目标,像神户村这种乡下学校的头名,在东京、大阪的中学里根本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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