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成败在此一举！”

    王黼起身，环视众人，

    “此非仅为争一时之气，实乃卫道正名，护我司天监之根基，亦是为朝廷、为天下，防微杜渐！望诸位同心协力，共赴此事！”

    “谨遵大人之命！”...

    “掌柜的，不必迟疑。”耶律大石将手中铜钱尽数推过案面，声音不高，却带着草原上猎鹰俯冲时的笃定，“新酒三十坛，陈酿五十坛，再加三套蒸酒器图纸——不，要全份的，从灶膛尺寸、铜料配比，到冷凝管弯折弧度、接酒时辰刻度，一毫不差。先生既允我来取酒，自然也允我学其法。”

    掌柜一怔，手不自觉摸向腰间汗巾擦了擦掌心：“这……图纸可是东家亲手画的，连咱们工坊匠头都只许临摹，不许拓印……”

    “那便请匠头亲笔誊一份。”耶律大石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绢，缓缓铺开——绢上墨迹未干，竟是刚写就的契书，朱砂印已盖得方正鲜红，“此契以辽国燕京府库所藏高丽青瓷百件为质，押在神霄观左榕道长处；若三月内图纸不至，青瓷归宋；若图纸完备，青瓷即刻启运北上。另附纹银千两，权作工匠润笔之资。”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起一阵清越铃声，如风拂铜铎，又似鹤唳云外。掌柜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人青衫素净，腰悬桃木剑，发髻松散却气度凛然，正是徐知常。

    徐知常目光扫过契书，指尖在“高丽青瓷”四字上轻轻一点，笑意微凉：“辽使好算计。青瓷易碎，千里转运损耗难估；图纸却可抄录百份，一纸风传，便是万卷燎原。你既要学，贫道倒愿赠你一句真言——蒸酒之妙，不在器，而在人；火候之精，不在尺，而在心。先生教的从来不是铜铁之术，是炼心之法。”

    耶律大石闻言，竟躬身一揖，额头几近触地：“道长金玉，大石铭记。”他直起身时，眼底再无半分戏谑，唯有一片雪原初霁般的澄澈，“不瞒道长，我辽军斥候入金境探查，见女真营中已有伤卒以烈酒洗创，溃烂者十存其三；而我军将士断指裂肤，唯以盐水敷之，十死其五。若此酒真能续命，大石宁可倾尽燕云仓廪，换百名匠人南来学艺。”

    徐知常神色微动。他见过太多求道者，或为长生，或为权柄，或为丹药金光，却少有这般将酒液与断骨残肢并置之人。他沉默片刻，忽自怀中取出一枚枣核大小的铜牌，正面镌“神霄左榕”四字，背面浮雕一株虬枝老梅——正是吴晔亲授左榕道观的信符。

    “持此牌，明日辰时，往相国寺后巷第三户。门楣悬赤鲤灯者，便是工坊秘址。”徐知常将铜牌按入耶律大石掌心，铜质微凉，却似有脉搏跳动，“但有一诫：凡入坊者，须先识字百字，背《千字文》前二十句；若错一字，罚抄《黄庭经》一卷。先生说，酒可醉人，字不可欺心。”

    耶律大石低头凝视铜牌，指尖摩挲着老梅浮雕的每一寸刻痕，忽然低笑出声：“好！好一个‘字不可欺心’！”他抬眼望向窗外汴梁城楼飞檐，日光正刺破薄云，洒在琉璃瓦上碎成万点金星，“原来先生要断的，从来不是士大夫的桥，而是他们蒙眼的纱。”

    徐知常未答，只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袍角拂过门槛时，檐角铜铃再响一声，余音袅袅，竟似与远处相国寺晨钟隐隐相和。

    耶律大石立于原地良久，直至日影西斜，才唤来随从，命其速回馆驿取来三样物事：一匣契丹狼毫、一叠高丽皮纸、一本磨得卷边的《唐韵》。他坐于酒坊廊下小桌，就着斜阳余晖，提笔蘸墨，逐字誊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笔锋时而滞涩，时而陡峭，墨迹在皮纸上洇开细小的花，像极了草原上冻土初裂时渗出的嫩芽。

    翌日辰时，耶律大石准时立于相国寺后巷。赤鲤灯果然悬于第三户门楣，灯身漆色斑驳，鱼口衔珠却熠熠生辉。他举牌轻叩三下，门开一线，露出半张少年面孔，眉目清秀，左颊有一颗朱砂痣，正是左榕新收的记名弟子江飞。

    “师父说，您若能默写出‘蒸馏’二字的篆体、隶体、楷体、行书四体，并解其构字本义，方可入门。”江飞声音清亮，递出一方素绢。

    耶律大石接过，竟不假思索，狼毫饱蘸浓墨，在绢上挥洒而就：篆书古拙如龙盘，隶书扁阔似雁阵，楷书端严若松立，行书流畅若溪奔。写罢，他搁笔朗声道：“蒸者，气升也，从雨、丞声，取天降甘霖、万物承泽之象；馏者，流也，从酉、留声，取酒液循道而行、择精去粕之意。合而言之，乃借天地水火之机，引精华之气，凝纯粹之液——此非造酒，实为炼形化神之法门！”

    江飞瞳孔微缩，随即侧身让路：“请进。”

    坊内别有洞天。不见蒸锅灶台，唯见数十张长案排开，每案置陶罐、竹筛、纱布、铜勺，案头皆摊开《神农本草经》残卷与自制《酒谱简注》，墨批密密麻麻，竟有“糯米发酵三日，气温需恒于廿二度”、“接酒时辰以寅时末为佳，此时地气下沉，酒性最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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