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角落里的冬青树还保持着绿色,给这萧瑟的冬日增添了一抹生机。
“怎么样,我今天表现得不错吧?”史小娜打开房门,接过行李箱,得意地扬起下巴。
秦浩竖起大拇指:“简直就是无懈可击。把我妈哄得那叫一个高兴,你没看她看你那眼神,跟看亲闺女似的。”
“这还差不多。”史小娜喜滋滋地说。
又聊了一阵工作、生活、深圳的变化、香港的见闻,话题渐渐多了起来。但北京的冬天实在太冷,史小娜说着说着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秦浩见状,站起身:“行了,你刚回来,好好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史小娜点点头,也站起身送他。走到门口时,秦浩回头问:“需要什么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史小娜笑着应道,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
几天后,杨树茂家里也热闹起来。
杨家住的是典型的北京大杂院,一个院子里挤着七八户人家,杨家占了东边的两间房。杨树茂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进院门,就被眼尖的邻居们看到了。
“哟,傻茂回来啦!”
“今年又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看这大包小包的,肯定发财了!”
杨树茂笑着跟邻居们打招呼,心里却有些发虚。他知道,只要一进家门,这些东西就不是他的了。
果然,刚一推开家门,一家子人全围了上来。杨父杨母,两个哥哥杨树森、杨树林,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杨树枝、杨树叶,全都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行李。
“傻茂回来啦!”杨母第一个冲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包,“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爸,妈,哥,姐,我回来了。”杨树茂把行李放在地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杨父嘴上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行李上瞟。
杨树茂还没等他分发礼品呢,杨母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一个包。
“这烟是外国货吧?包装真精致。”
“酒也是洋酒,这得值不少钱吧?”
杨母一边翻看一边念叨,两个哥哥也凑了上来,这个拿起一条烟,那个拎起一瓶酒,眼里放光。两个姐姐虽然没上手,但也眼巴巴地看着。
很快,杨树茂带回来的礼品就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杨树茂看着空了一大半的行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只能从剩下的东西里挑出一两件——一条丝巾给大姐,一瓶香水给二姐,至于三姐杨树影,她还在店里忙活,没时间回来。
等“分赃大会”结束,杨父杨母依旧没有放过杨树茂。两人在饭桌前坐下,表情严肃。
“小子,别以为拿这点东西就想糊弄过去。”杨母开门见山:“去年的年终奖你可还没交代呢,还有今年的,一并上交吧,免得我们动手。”
杨父也板着脸:“就是,去年说是投资用了,今年总该有了吧?听说秦浩那小子生意做得挺大,你在他那儿干,年终奖肯定少不了。”
两个哥哥也在旁边帮腔:
“傻茂,你就别藏着了,赶紧拿出来吧。”
“就是,爸妈养你这么大,孝敬父母是应该的。”
杨树茂看着这一家子人,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他知道,如果不说实话,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索性两手一摊,破罐子破摔:“还年终奖呢,我明年都不在老秦那干了……”
话音落地,就像是投入了一枚深水炸弹,把杨父杨母跟两个哥哥给炸得外焦里嫩。
杨母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感觉天都塌了,眼前一阵发黑,要不是扶着桌子,差点就晕过去。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指着杨树茂,手指都在哆嗦:“你……你个小兔崽子别想蒙我们!那么好的工作你舍得辞?一年好几万呢!”
“就是!”杨父也急了:“差点被这小王八蛋给骗了!他这个时候才回来,肯定是放假了,故意说辞职,不想交钱!”
杨树森、杨树林两个哥哥也都纷纷质疑:
“傻茂,你也不能为了那点年终奖就骗爸妈辞职了吧?瞧把爸妈吓的。”
“就是,这话能乱说吗?那么好的工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杨树茂索性把话说开:“信不信由你们。反正今年我给自己多放几天假,等过完元宵节再说。明年啊,我就不去深圳了。”
这下,杨父杨母彻底慌了。虽然他们很讨厌秦浩,但不得不承认,秦浩对兄弟绝对够意思。就谢老转那样的,之前在棉纺厂做临时工一个月就拿二十几块,到了秦浩那里一年算上年终奖拿好几万,一大家子都跟着过上了好日子。这样的老板,这样的工作,上哪儿找去?
“傻茂,你就算是不想交钱也不用干得这么绝吧?”杨母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你爸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你大姐二姐家里也困难……全家就指着你呢!”
杨父也气得直拍桌子:“你个不孝子!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
这回就连杨树茂的大姐二姐都坐不住了。
大姐杨树枝过来劝:“大茂,这大姐得说你两句了。那么好的工作你上哪找去?为了一时之气就放弃了前程,你这是要疯啊。”
“是啊,大茂。”二姐杨树叶也摇头叹息:“你这工作多好啊,挣得又多,又体面。在深圳干几年,回来就是人上人。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呢?听二姐一句劝,别赌气。”
杨树茂看着这一张张或焦急、或愤怒、或担忧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反正,辞已经辞了。”杨树茂语气坚定:“明年啊,我就不给爸妈上供了。等什么时候我自己挣钱了,再孝敬你们。”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们啊!”杨母气得捶胸顿足,真的哭了出来。
杨父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树茂:“滚!你给我滚!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杨树茂站起身,拎起自己还没被瓜分的那个小包:“行,那我先去三姐那儿住几天。你们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留下身后一片混乱。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杨母压抑的哭声。良久,还是杨母率先打破僵局,擦了擦眼泪,看向两个儿子:“你们说,傻茂这回是认真的,还是不想上交年终奖,跟我在这斗法呢?”
杨树森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吧,这事没准是真的。要不然傻茂不能这么硬气,连家都不住了。”
“我倒是觉得傻茂就是吓唬一下爸妈。”杨树林撇撇嘴:“那么好的工作换你,你会辞?一年好几万呢,顶普通工人干一辈子了。”
杨树森不服气地冲弟弟一瞪眼:“那是你不了解傻茂!就他那脾气,一冲动起来什么事干不出来?”
“那是年轻不懂事!现在他都多大了,还能那么冲动?”杨树林反驳。
兄弟俩各抒己见吵了起来,一个说肯定是真的,一个说绝对是假的,争得面红耳赤。
杨母对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狠狠一拍桌子:“都别吵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母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二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哥俩要是有傻茂一半能干,我跟你爸也不至于这么上火!”
杨树森跟杨树林都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小声嘀咕:
“傻茂有什么的,还不是靠着秦浩起来的……”
“就是,我们俩要是有这样大老板的铁瓷,照样出人头地……”
两个姐姐相视一眼,都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杨父没好气地说:“得了吧你们俩!就知道吹牛!有能耐你们也挣大钱,过年给我和你妈买这么多年货回来!”
这下杨树森跟杨树林都没了脾气,低下头不说话了。
杨母越想越气,一拍大腿:“就算是傻茂辞职了,可怎么说也给他干了一整年的活!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这年终奖必须得要回来!不能就这么算了!”
“没错!”杨树森立马附和:“去年就两万,今年怎么着也得有三万吧?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杨树林也来了精神:“对!要回来!就算傻茂不干了,这钱也不能少!”
杨母点点头:“好!这事就交给你们俩去办了!你们去找秦浩,把傻茂的年终奖要回来!”
“啊?”俩兄弟立马傻眼。
“废话!你们不去要,难道让我跟你爸这两个长辈去要?那不成以大欺小了?”杨母理直气壮地说。
杨树森撇撇嘴,小声嘀咕:“您去要也得人家卖您面子啊……”
“你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
“那还愣着干嘛?快去啊!”杨母催促道。
杨树森跟杨树林俩兄弟被迫出了门。走在胡同里,冷风一吹,两人都打了个寒颤。
“你说,这钱他能给吗?”杨树森问。
“废话,要是你的话,你会给?”杨树林翻了个白眼。
“那咋办?要不回来怎么跟爸妈交代?”
杨树林满不在乎地说:“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呗。反正就算是要回来了,那也是进了爸妈的兜,有咱们什么事?一分钱也落不到咱俩手里。”
杨树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嗯,也是。反正没咱俩的份,咱俩费这劲干嘛。”
“就是。走,找个地方暖和暖和,喝两杯去。”
“好主意!”
俩兄弟一拍即合,转身就往胡同口的小酒馆走去,把要钱的事抛到了脑后。
……
很快,九道湾胡同就传出了杨树茂从秦浩这里辞职的消息。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工夫,全胡同都知道了。
这下可把胡同里那些待业青年给激动坏了。杨树茂那个位置,一年好几万的收入,谁不眼红?以前那是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一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秦浩家就变得门庭若市。
每天一大清早,就有街坊邻居领着自己孩子来串门。说是串门,其实就是到秦浩面前刷个脸熟的。这个说自家儿子高中毕业,聪明能干;那个说自家侄子踏实肯干,能吃苦;还有的干脆把亲戚家的孩子也带来了,说是让秦浩“看看有没有出息”。
更让秦浩哭笑不得的是,这些人还特别勤快。一进门就抢着干活,扫院子、擦玻璃、劈柴火,什么都干。李玉香被弄得一脸莫名其妙,以前也没见这些街坊邻居这么主动啊?
“涛子,您别忙了,快坐下歇会儿。”
“不累不累,这点活儿算什么。小浩啊,你看我家那小子怎么样?今年二十二了,身强力壮,啥活儿都能干……”
“大林子,玻璃够干净了,您别擦了。”
“没事没事,让他搭把手。我外甥可聪明了,初中毕业,能写会算的……”
秦浩被这些人围得团团转,一个个都得应付,不能失了礼数,但又不能随便答应什么。他只能一遍遍地解释:“各位叔婶,兄弟,不是我不帮忙,是我这儿现在真的不缺人。深圳的工程做完了,接下来用不着那么多人手。”
可这些人哪里肯信?都以为他是推脱,更加卖力地表现。
这天下午,秦浩正在屋里跟母亲说话,院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李玉香叹了口气:“这又是谁啊?今天都第几拨了?”
秦浩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牛挺贵。
更让秦浩意外的是,牛挺贵手里还提着厚礼——两瓶茅台酒,两条中华烟,还有一个精美的点心盒子。这礼可不轻,在80年代初,茅台和中华都是稀罕物,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老秦,好久不见啊。”牛挺贵陪着笑脸,那笑容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秦浩皱了皱眉:“牛挺贵?你这是……”
“我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看看你。”牛挺贵说着就往里挤:“哟,李婶也在啊,给您拜个早年!”
李玉香看到牛挺贵,脸色也不好看。
牛挺贵把礼物放在桌上,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老秦,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不知天高地厚。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秦浩看着他,没说话。
牛挺贵见他不表态,咬咬牙,继续说:“我听说……傻茂不干了?他那位置空出来了?”
秦浩这才明白他的来意,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你看我怎么样?”牛挺贵挺起胸脯:“我虽然没上过什么学,但我有力气,能吃苦。我也不要多,只要傻茂一半,不,三分之一的薪水就行!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这时,院子里又来了几个街坊,都是听说牛挺贵来了,好奇过来看看的。听到牛挺贵这话,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秦浩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牛挺贵,正色道:“牛挺贵,还有各位叔婶,兄弟,我再说一遍。傻茂之所以不干了,是因为我在深圳的工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用不着这么多人。如果是你们,你们愿意花一年几万养个闲人吗?”
这话说得实在,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渐渐有人开始相信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说傻茂好好的怎么不干了呢?”
“看样子他这是要不行了啊,工程做完了,没活了……”
牛挺贵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看秦浩,又看看桌上的礼物,突然一把抓起茅台酒和中华烟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还回头啐了一口:“闹了半天,你这是没活了啊!我还以为多大老板呢,回见了您!”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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