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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着沈应微微一笑。

    是如和煦春风的情郎,也是会将人骨血都啃尽的野兽。

    恍惚间,仿佛天下都化作囚笼,将沈应囚禁在笼中与这野兽对峙。

    他如何能赢得过?

    沈应咳嗽一声,只觉胸口血气翻涌,喉咙间隐隐泛起铁锈味。

    沈应揪着领子强自压下。

    游子平送上的纸条和衣料一起摩擦着他的掌心。

    沈应终于再度想起这张纸条。

    他像拿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匆忙将那张纸条打开,只见纸面一片空白,没有留下任何人的笔墨。

    白纸一张?游子平何故要这样戏弄他?

    沈应先是不解,顷刻又明白过来。

    这不是游子平送来的消息,戏耍他的另有其人?

    那人把沈应当做他的提线木偶。

    沈应恼恨地捏碎那张白纸。

    他如何能逃得了?

    第 34 章【一更】 滚

    “陛下这样笃定我不会反击, 未免太自信。”

    朱泰来浅笑着向霍祁举起酒杯。

    霍祁摇头:“老师谬赞了,朕不是自信。朕是知道老师不会因小失大,首辅之位你都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名声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在此刻霍祁终于感觉到, 他与朱泰来是在平等地对话。

    他们不再是君臣,不再是师徒。

    而是对手。

    “那今日陛下此举又是想求个什么样的名声?”

    朱泰来晃了晃杯中酒, 意味深长地发问。

    “也就是博些尊师重道、礼贤下士之类的好名声, 你们那些文人不是最喜欢这样的君主?”

    霍祁志得意满:“朝臣如猛虎。老师只想归乡奶孩子,不管我了。我也只能编个罩子护护自己。”

    “陛下觉得自己赢了?”

    霍祁闻言再度低声笑了起来, 他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然后拉过朱泰来的手, 倾身向他的方向靠近, 与他酒杯相碰。

    “老师好好回乡休息吧, 别为朕担心,朕早已经做好全部输光的准备。”

    说到最后一句时, 霍祁将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两个的说话声音本就极小, 只有坐在近处的沈应能够听上两句,现在霍祁一压低声音,更是连沈应也听不到。

    他的最后一句话,只落在了朱泰来耳中。

    朱泰来似乎有些吃惊,侧眸看了霍祁一眼。

    霍祁知道,他的老师大概没想过, 以霍祁这般的狂妄居然还会考虑过输。

    霍祁当然考虑过。

    他偏头向沈应投去一眼,探花郎正眉头紧锁地向他望来。

    霍祁笑了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而后转身大声说道。

    “既然老师推辞不受, 朕亦无可奈何,但在朕眼中大衍只有一个首辅,从今以后这首辅之位便空悬着,首辅之务由内阁诸臣分担,若哪日老师回心转意,朕必降级相迎。”

    朱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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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看出来了,他这徒弟完全不需要别人配合,自己就可以唱完整场大戏。

    霍祁的话引起群臣轰动。

    “陛下这……”

    有大臣想要出声反对,霍祁向他的方向扫去一眼,未有多在意。

    琼玉殿末座,他新录的进士们已经被感动得稀里胡涂,纷纷站起来躬身向着霍祁方向行礼,

    每一个读书人心中大抵都揣着一个做贤臣辅明君的至高理想。

    对于这群被霍祁重新录用的进士来说,肯为他们伸张正义的霍祁,纵然私德有亏、于男女情爱之事上颇令他们难以启齿,但大节无损、有情有义,除了喜欢男人外简直是他们眼中的理想明君。

    他们此刻拥戴霍祁,就是在拥戴他们的理想。

    进士们慷慨激昂地大声喊道:“陛下礼敬恩师、敬贤礼士,实乃明君典范。”

    霍祁满意地看着那些老朽腐烂的声音被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击溃。

    他最爱这种心怀热忱的年轻人。

    因为他们最好骗。

    霍祁面对着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朝拜,他知道沈应就坐在他身后,看透他的虚伪和欺骗。

    霍祁为沈应的清醒感到遗憾。

    这样的世道,清醒反而是种痛苦,霍祁情愿沈应一生胡涂。

    他恍惚又听到沈应在他耳边喃喃。

    ‘我看到很多人死去。’

    霍祁转身,那只怨鬼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他就徘徊在沈应周围、徘徊在这宫宴之上,愁眉泪眼地看着这场纸醉金迷、觥筹交错。

    肉山酒海倾塌,佳肴美馔抛洒。

    ‘江南水患,我回金陵一路看到的都是灾民,他们没有饭吃,只能易子而食。其中有一个小孩尚在襁褓,被抱走时哭得断人心肠,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间惨剧。’

    “你太软弱了。”

    霍祁突然开口。满腔愁绪的沈应被他唬住,抬眸与他对视着,行动间不慎将桌上的酒杯打翻。

    酒液洒了一桌,也浸湿了沈应的手掌和衣袖。

    侍奉在旁的宫人急忙上前整理。

    沈应没理会这些,只皱着眉头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

    霍祁没作解释,他亲眼看着那怨鬼又含泪地向那宴上看了一眼,转而消散在尘烟中。

    他知道那不是沈应,那是他心中的迷障。

    他走到沈应面前,居高临下地端详着这张年轻的脸。沈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由往后避了避。

    霍祁突然笑了起来。

    “没什么。”

    沈应已经被他的反复无常折磨到麻痹,甚至还能向他回之一笑。

    “哦原来你说的是没什么,我还以为你说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沈应嗤笑:“你都不知道你怎么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了?”

    宫人整理好桌面,重新为他们摆上杯盘后便沉默退下。为沈应清理衣物的小太监将一方素帕放在沈应掌心,又用力握了握沈应的手掌。

    沈应心头一动,下意识在素帕上摩挲了几下。

    他抬眸,小太监已经躬身退下,沈应隐约觉得他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他若有所思地在帕子上摩挲着。忽然顿住,异样的触感浮现在他指尖。

    有人在这素帕上,用白线绣了字。

    ——‘沈轶山已死,朝堂险恶,望君早做决断’。

    沈应尽力抚摸了许久,终于将素帕上的字一一分辨清楚。但认清后,沈应的第一反应是无措。

    沈轶山,是他的亲生父亲。

    纵然他们父子之间并没有多少感情,但现在竟然有人说他死了。

    沈应不信。

    他迷茫地向霍祁望去,他到此时仍有片刻期待能在霍祁身旁寻到安慰。

    但在看清霍祁的脸庞后,他才如梦初醒。

    若有人需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沈轶山已死,证明是霍祁不想让沈应知道这个消息,游子平想通知他的是不是也是这个消息。

    一环一环扣起来,印证了沈轶山的死亡。

    沈应竟不知自己是喜还是悲。

    他与沈轶山是亲生父子,但感情与陌路人也没什么两样。

    沈轶山活着时,沈应从来没在意过他,但此刻知晓沈轶山的死讯,让沈应忽然觉得心头空荡荡的。

    无论是爱与恨还是漠视。

    沈轶山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怎么了?”

    霍祁察觉到沈应的异样,又出声相询。

    这下换沈应回他:“没什么。”

    他说了一句好半晌又低声笑了起来。

    “没什么。”

    只是他爹可能已经死了,他却什么也不知道。

    “你究竟怎么了?”

    霍祁眉宇间露出担心,坐到沈应旁边想要伸手探他的额头。

    沈应突然出声问他:“沈轶山还活着吗?”

    霍祁愣住,一时间没说话。

    沈应知道答案了。

    他仍旧不觉得悲伤不觉得欢喜,甚至不再觉得好笑。

    他想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不是霍祁就是他,他们两个好像都变得太蠢了。

    “太蠢了。”

    沈应骂出声。

    没等霍祁发问,他便起身跪倒在霍祁跟前,大声喊道。

    “陛下家父新丧,臣奏请回乡丁忧,还请陛下允准。”

    他的声音在殿中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殿中百官再度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众人心道今日这热闹真是一波接着一波。

    琼玉殿再度归于寂静。

    霍祁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应,半晌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沈应就不动。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

    过了好一会儿,霍祁突然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杯酒。

    他动作放得极慢,似这酒是什么珍贵的琼浆玉液,他舍不得浪费一滴。可惜酒杯只有那么大,再怎么慢终究也有被斟满的时候。

    霍祁看着手中满满当当的酒杯笑了笑,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朕怜你父新丧,你伤心过度,才这样莽撞。只是你偏要选在老师大寿之日向朕奏请此事,实在扫兴又不吉利,该向老师自罚三杯。”

    “臣领命。”

    沈应从善如流地向霍祁磕了个头,起身拿起酒壶和酒杯,麻利地走到朱泰来跟前,向朱泰来举起酒杯。

    “家中信笺来得匆忙,晚辈也是才接到消息,贸然扰了先生的寿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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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先生见谅。”

    朱泰来含笑看霍祁一眼。

    “舐犊情深乃人之常情,老父也懂,沈大人不必多做解释。”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是扇了霍祁扇三巴掌。

    霍祁犹自在御座上喝着酒,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沈应和朱泰来喝完酒,又重新跪回霍祁跟前,等待霍祁允准。

    他看上去像个卑微的乞求者,可落在霍祁眼中,却只觉得他在挑衅。

    他在赌霍祁不会为这种事,破坏他在群臣面前新树立的形象。

    一个明君,怎么能因一己私情,不准臣子丁忧?

    霍祁用在朱泰来身上的算计,立即被沈应原样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默契?

    这样看来,他们都知道对方最在意的是什么。

    霍祁低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百官正犹豫着要不要劝劝他,霍祁忽然摔了酒杯。

    酒杯砸在沈应身旁。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沈应脸颊,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小小的划痕。

    皇帝既不心疼,也不觉得痛快。

    他又笑了起来:“滚,滚得越远越好。”

    说罢,便起身大步离去,将沈应远远抛在身后。

    第 35 章【二更】 鸳鸯树

    一场寿宴闹成这样, 幸好寿宴主角还在,不然可能文武百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而已经被皇帝亲赐了‘滚’字的沈应,更是片刻也不耽误。转身就以戴孝之人不便叨扰为由, 向朱泰来告了罪。

    得到前首辅大人的谅解后, 沈应飞快地溜出琼玉殿。终于恢复自由之身,沈应抬头看天空都开阔了许多。

    他停在琼玉殿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几瞬过后, 沈应迈开步子, 健步如飞向着宫门跑去。

    武柳还在殿外,见沈应出来便迎了上去。谁知沈应看见他停都没停一下, 一溜烟就跑了。

    武柳快步跟上去:“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陛下让我送你回家。”

    “我不用他假好心。”

    也不知道霍祁到底有什么毛病,刚刚才对沈应发了那么大的怒气, 沈应脸上都还留着他摔酒杯弄出的划痕, 转头居然还能想起让武柳送沈应回家。

    有病!病得还着实不轻!

    沈应迈出宫门, 看见御街上那辆悬挂着香球的马车就头痛。

    这腊肉谁爱熏谁熏吧, 他不熏了。

    沈应脚下不停,也不管武柳跟在身后, 撩起袍子一路跑到城北康华门外。

    官府将犯妇、罪人家仆发往官媒官卖, 都是在这里相看。沈应来到康华门外的广场,也不啰唆直接找到官媒,张口就要买下她手下全部的人。

    这官媒其实就是牙婆。

    钱牙婆在京城当了这么多年官媒人,今日还是头回见这么豪横的主儿。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应,穿着倒是不错,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钱牙婆怀疑这小娃娃是来消遣自己的。

    只是近年来四地闹灾, 京城涌现了不少难民,他们活不下去了便自卖自身,一斗粮食就可以买个人力,人命落得比草还贱。

    他们牙婆的生意也不大好做, 是以就算怀疑沈应是在消遣,钱牙婆还是多问了一句。

    “娃娃,我手中可有上百号人,你要全部买下可要花不少钱,这你能做得了主?”

    听这老人居然还叫自己娃娃,沈应难得轻松一笑。

    “这位妈妈贵姓?”

    “免贵姓钱。”

    “钱妈妈不必多说,你只需要帮我清点人数便可。”

    瞧沈应说得真切,神态也不像作假。钱牙婆心里嘀咕几声,从袖中摸出本册子。

    “倒也不必再清点,人送来时早已登记造过册。”

    拉走一个便划掉一个,这册没划掉的,便是钱牙婆手中剩下的人。

    这批人中大多数都是受这次科举舞弊案牵连被拉往官衙发卖,其中有亲属朋友的,都已经被买走,只剩下些签了死契买到那些高官家中的仆从。

    钱牙婆猜测这少年约莫是哪家高官子弟,今日就是为这拨人来的。

    倒是个有情有义之人。钱牙婆向四周看了一眼,特意压低声音问道。

    “这位少爷,其中有些犯妇、罪人与那案子没甚牵连,可要我把这些人去掉?”

    沈应向广场上望去,密密麻麻地站了一排排被绑着的人。他们神情麻木地立在原地,像牲口一样被人相看。

    这场景看得沈应不寒而栗。

    他慢慢摇头:“不必,全部一起。”

    钱牙婆当即乐得笑逐颜开,这可是一大笔佣金。

    她当即翻开册子要为沈应写契约。

    跟在沈应身后的武柳,脸上罕见地没摆出那张厌世脸,反而露出些许诧色。

    “你……还真是个大好人。”

    沈应本以为他嘲讽自己,谁知竟听到一句夸赞,倒是真的诧异起来。

    “你居然没嘲讽我伪善?你刚才出宫门时撞到头了?”

    “管他伪善还是真善,总归做比不做好。”

    说着武柳也跃跃欲试起来,他掏出几张银票和三四粒碎银,一并递给沈应。

    “我也来凑个数。”

    碎银不多,但银票足有七八百两。侍卫的年俸是一百两,这可是武柳七八年的身家。

    沈应都吃惊:“你随身带这么多钱干什么?”

    “钱不带身上,那应该放哪里?”

    理直气壮地,把沈应问得语塞。钱不带身上,那该放……钱庄?还是家里?

    沈应嘀咕:“你也不怕被人抢了。”

    武柳抱剑看他。沈应笑起来。行吧,是他多虑了,以这人的武功,他抢别人的可能要大一点。

    沈应把银票还给武柳。

    “暂且不必劳烦你,这钱你留着去做其他好事吧。”

    正巧这时钱牙婆来问沈应用什么付账。

    沈应摇头说道:“我没钱。”

    正把银票往怀里塞的武柳:“……”

    已经开始研磨写契约的钱牙婆:“……”

    合着你还真是来消遣人的。

    “你这小娃娃——”

    钱牙婆气到说不出话,沈应忙安抚她:“但是我在城南有所三进的宅院,购入时花了两万贯,我照原价抵给你。”

    “三进的宅院,在城南?”

    钱牙婆缓过气来,满脸狐疑地向着沈应重复了一遍。

    沈应向她点头。

    钱牙婆心里又打起算盘来,这世道人命越来越贱,京里的房子却是越来越贵,城南三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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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宅院现在市价最少五万贯,若是这小娃娃真按五万贯抵给她,那她可是大大地帮官府赚了一笔。

    钱牙婆犹豫了片刻:“我得先验货。”

    “自然。”

    两人也不啰唆,一路直奔城南。赶到沈府时,皇帝已经撤了沈府外的禁军,钱牙婆没看出异样,只以为是座富贵人家的大宅。

    她双眼放光地摸着沈府的门楣,倒是跟沈应透了句实话。

    “少爷你这宅子现在京中少了十万贯,绝对拿不下来。你两万抵给我,亏了。”

    沈应知道她是瞧见这宅子地势,以为他身份不俗,怕真唬得他两万贯出了这宅子,他日后知晓价格反过来报复她。

    “我知道这房子值多少钱。”沈应淡淡笑道,“做好事嘛,不必在意那么多,全当积阴德了。”

    闻讯赶来的管事,先是因他脸上的伤吃了一惊,而后听到他要卖这宅子,整个人都傻了。

    “少、少爷,这宅子——”

    沈应向来极有主见,连周远、潘小钗都管不住他,管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但是这宅子不能卖吧!这可是皇帝的私产!

    当年沈应之所以只用了两万贯就买进了这所宅院,全因卖家姓霍名祁字沈应的情郎。

    这事府上一应不知,只有当时陪沈应进京赶考的管事知道内情。

    这皇帝的地方,沈应可以不住,但不能说卖就卖吧?!

    管事心里着急,沈应却主意已定。他让账房拿着房契、地契跟着钱牙婆回去签契约,顺便把人领回周家铺子安置了。

    只是房子一时腾不出来。

    沈应同钱牙婆说了声抱歉,请她宽限几日,他们会尽快搬走。

    这么好一座宅院,钱牙婆不知能赚多少佣金,她早就笑得都合不拢嘴,哪里还在意这点小事。

    “不急不急,少爷你们慢慢搬,咱们先去官衙把契约签了才是正事。”

    见那牙婆迫不及待地拉着账房跑了,管事在旁边急得差点跺脚。

    “少爷——”

    管事还待再劝,却被沈应抬手拦住。

    沈应说道:“林管事,去马市帮我买一辆马车吧。”

    管事愣住,以为他又要再逃。

    “少爷……”

    沈应回首向他一笑:“不必担心,陛下已经准许我回乡。去帮我买一辆马车吧。”

    “我要回金陵了。”

    说完沈应便进了大门,管事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半晌,还是哎呀一声转身向马市跑去。

    沈应一路走到后院,迎面遇上正因为重获自由到处疯跑的周兴。

    周兴兴奋地围着沈应转圈。

    “大哥我听他们说你把房子卖了,我们是不是要回金陵了?”

    “是。”

    沈应答了一声,周兴开心地叫了起来。

    “太好了,京城我早就待够了。这里所有人看上去都趾高气昂的,真叫人看不惯,还是我们金陵人和善,这次回去我绝对再也不走了。”

    沈应笑了一声:“在金陵你是周家公子,谁敢待你不和善?”

    他走到后院交缠生长的两棵榆树下停住脚步。

    这两棵树是当年沈应搬进来,霍祁让人移植来。他说这是鸳鸯树,生来就长在一起,永远不会分离。

    其实所谓的鸳鸯树不过是花草商搞出来的噱头。

    周家也做花草生意,沈应知道其中的门道,只是见霍祁兴致高昂,他也没有出言扫兴,反而乐呵呵陪着霍祁在后院种下这两棵树。

    沈应抬手抚上其中一棵榆树的树身。

    他也曾经……真的想过永不分离。

    只是时移世易,过去的也就过去了。

    沈应握紧拳头,转身大步向厨房的方向走去。他跨步走进厨房的院中,从柴火堆里捡出一把斧头,回到榆树前奋力对着树身劈下。

    “大哥——”

    周兴人也傻了。

    众人忙来劝沈应。沈应是听也不听,仍旧用力地向着榆树挥动斧头,只用十几斧头便砍断了其中一棵。

    树木倒下的那一刻,沈应心中的重负终于飞走。

    沈应扔下斧头。

    只听‘哐当’一声,院中其余人都咽着口水不敢再说话。

    山溪跑进院中,向沈应马车说起管事已经买好马车,问他这车暂时要如何安置。

    沈应说:“不用安置。”

    山溪不解:“少爷说的不用安置是指……”

    “直接套车我们今日就回金陵。”他又转头问周兴,“你是今日跟我走,还是之后跟其他人一起回去。”

    周兴觉得他现在有点疯,完全不敢反驳他,只得弱弱说道。

    “……跟你一起。”

    “行。”沈应点头,“那就走吧。”

    他转身就往院外走去,小厮们忙叫住他问道:“少爷这树怎么办?”

    沈应用眼角扫了那树一眼。

    “烧了吧。”

    远在宫墙内的皇帝正在边喝酒边听人汇报沈应今日做的事。

    听到沈应去官媒人处买下了科举舞弊案牵连的人。

    霍祁还扯着嘴角嘲笑他:“烂好人。”

    转头听到沈应把城南的宅子卖了,霍祁沉默下来。

    最后听到沈应已经离京,霍祁彻底不说话了。

    他让所有人离去,独自坐在太极宫冰冷的台阶上,想起前世沈应是在冬日里离世的。

    “冬天?”

    霍祁捂着脸:“这不是还没到冬天吗?”

    第 36 章【三更】 苦药

    事情尘埃落定, 霍祁也不想一味陷在儿女私情中。

    他这次能震慑群臣,全靠太后把号令禁卫军的金牌借给了他。不过是借,就要归还。现在事情解决了, 霍祁当然就得去德寿宫, 亲手奉还这道金牌。

    禁卫军是先帝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霍祁知道太后不可能轻易放过这把刀。

    不过去德寿宫时,他心里还是存了点妄想, 期待太后可能会把这金牌直接留给他。

    毕竟母子情深嘛, 霍祁好端端地当着皇帝,自然会孝顺太后。

    太后总想着从权势方面压霍祁一筹, 那就没意思了。

    纵然霍祁相信太后不会害自己,但是护卫京城的军队握在别人手里, 霍祁总是有些不放心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就是他老娘也不行。

    前世为了把禁卫军从他老娘手里拿回来, 霍祁与太后闹了挺多的不愉快。

    这辈子他想和平解决, 最好的方法就是太后主动奉还。

    霍祁边走边琢磨着自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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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寿宫以后,拿着金牌直接扑到太后怀里, 哭诉‘他手中无刀, 就只能任人欺凌’惨状,能不能把他老娘唬住。

    谁知到了德寿宫以后,却连太后的面都没见着。

    太后的贴身婢女说:“回陛下的话,太后午后神思困倦,刚才已经歇下。”

    婢女收下了金牌,客客气气地请霍祁离去。

    霍祁讨了好大个没趣, 知道是太后不想见自己,也没强求。

    他向那婢女点了点头,视线在那金牌停了片刻,转身走了。

    在恭送他离去后, 婢女握着那方金牌,快步走进太后寝殿。

    她进来时,太后正在窗前侍弄花草。见她来了,太后向她投去一眼,见到她手中金牌,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回原位吧。”

    婢女领命,忙走进内殿将金牌放到太后枕边的一个小盒中,又出来服侍。

    太后向她嘲讽起霍祁:“我还当他会直接昧下,没想到也就这点胆量。”

    前几日太后看霍祁二话不说杀了二十四个大臣,还以为她的这个儿子终于长了点胆量,没想到骨子里还是个怂货。

    看来前些日子的威风,不过是仗着手里的刀在狐假虎威。

    跟他老子比差远了,太后有些不悦。

    几剪刀把花枝剪碎,太后忽然问起。

    “他没说要进来看我?”

    婢女躬身答道:“回娘娘的话,陛下听到您歇下了。临走前,陛下还特意吩咐奴婢好好照顾娘娘。陛下心里还是孝顺您的。”

    “真孝顺,就不会有求于我才登门。”太后嗤笑,“像缙儿那般,即便不在京城也总是送上奇珍异宝来讨我欢心,才是真孝顺。像皇帝这般,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是讨债鬼才是。”

    她指着桌上的牡丹说着。

    秋日里的牡丹难得,太后的宫中却有许多。这些都是她的侄儿何缙为讨她欢心,千里迢迢送来的。

    在她眼里,何缙可要比霍祁贴心得多。

    太后说,若生孩子的时候能选,她肯定选何缙做她的儿子。

    婢女不敢接这话。

    太后又问起:“听说沈应今日离京了?”

    婢女忙应了,说是何荣传进来的消息,他已经派人亲眼盯着沈应出了城门。

    太后听了,沉默片刻。

    “罢了,皇帝今日不开心,也怨不得他不想见本宫。”

    她剪下一朵牡丹别在侍婢的鬓边。望着娇艳欲滴的红色牡丹,太后叹息道。

    “只望他以后改了这臭毛病,不然以后还有大把苦头要吃。”

    ……

    霍祁出了德寿宫,一时无处可去,逛着逛着就溜达到了书艺局。

    从前沈应在宫中,最喜欢的便是在这书艺局中消磨时光。

    霍祁定定望了书艺局大门许久。

    “陛下,要不还是回去吧?”

    跟在他身后的余松出言相劝,霍祁回头望着余松轻笑一声。

    “什么时候轮到你做朕的主了?”

    “小人不敢!”

    余松慌忙请罪,霍祁哼了一声没叫他起身,自个儿抬步走进了书艺局中。

    沈应留下的琴还摆琴台之上,霍祁俯身摸了摸琴弦,随手在弦上拨弄两下。

    屋中断断续续响几声音律,连起来正是沈应当日弹奏的。

    没弹了多久,霍祁突然用力将琴弦扯断。

    “知音少,弦断有谁知?”

    霍祁嘲讽一笑,又抬头望向墙壁上悬挂的一幅花鸟图,霍祁忽而想起了什么,让人还在外面跪着的余松叫了进来。

    “朕那幅《瑞鹤图》呢?”

    余松愣了愣,下意识装傻:“不知陛下问的是哪幅《瑞鹤图》?”

    霍祁哼笑一声:“余大伴这是在跟我装傻?”

    余松忙跪下道不敢。

    他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了霍祁一眼,见霍祁不是真生气才出声提醒。

    “那幅画……陛下不是让臣烧了?”

    霍祁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霍祁登时不说话了。

    好半晌他才抬手让余松起身,霍祁抬眸向沈应常用的书案方向望去,似又见到那个伏案作画的少年。太子霍祁愁眉苦脸地撑着脑袋坐在他面前,沈应提着笔笑盈盈地向他望来。

    ‘你别烦心了,不过就是一幅画而已,陛下岂会真的动怒。你要是真的担心,我再帮你画一幅,你拿去重新献给陛下?’

    ‘不一样,我弄坏的那幅《瑞鹤图》是母后画给父皇的定情画,我这回死定了。’

    ‘不然……’

    沈应凝神想了半晌,似在认真帮小太子想补救之法。太子屏住呼吸等他。沈应却突然凑到太子面前,搂着太子的颈脖亲了他的脸一下。

    ‘不然我们私奔好了?’

    他的眸中闪着某种亮晶晶的情感,像是收纳了天地间所有的温柔。

    霍祁望着那一幕愣神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去查一查。”

    霍祁没头没脑地说出这话,余松再会揣摩圣心也猜不出他在说什么,只能犹豫着问道。

    “陛下是让查什么?”

    “去查一查……为何本该保存在朕的书艺局中的《瑞鹤图》,会无端地出现在国舅府中。”

    霍祁看向余松,他的目光幽深,像是已经看透了余松和何荣的勾当。

    余松心跳如鼓。

    他侍奉霍祁多年,与沈应也颇有几分交情,早在何荣把那幅《瑞鹤图》送进宫中时,他就认出了那幅画是沈应闲暇时、在书艺局画下的戏作。

    至于这画为何会流出书艺局,跑到霍祁府上,余松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只是这七七八八中,能跟皇帝说的,连一一二二都没有。

    “陛、陛下……”

    余松正犹豫着要如何糊弄霍祁,霍祁突然又笑了一声。

    “余大伴,”霍祁叫停了余松的解释,“朕其实一直很好奇,何缙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能让照顾朕长大的总领太监,偷朕的东西……给他赚钱。”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砸在余松耳朵里,却如同一道惊雷。

    “陛下,小人冤枉!”

    ……

    “冤枉!冤枉!”

    尘烟滚滚的官道上隐隐传来喊冤声,惊动了正停在路边休息的沈应、周兴两兄弟,两人齐齐抬头向声音处望去。

    却见官道上行来一人,颈戴行枷、身穿囚服,身后跟着两个防送官差,看上去是流放的人犯。

    怪就怪在这‘冤’不是这人犯喊的。

    而是人犯旁边跟了辆马车,那马车有位富贵公子哥撩着车帘一路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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