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婆婆站在那儿,两手攥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佛。王磊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没事的。”我朝他笑了一下,“等我出来。”
门关上了,白色的天花板在头顶上滑过,轮子轧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躺在推车上,看着一盏盏灯从眼前滑过去,心里出奇的平静。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跟爸妈在院子里乘凉,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想起初中暗恋的男生,给他写过情书,被他当众撕了。想起高中第一次考全班第一,回家跟妈说,妈高兴得做了八个菜。想起大学报到那天,爸送我到学校,背着我的铺盖卷,从校门口一直背到六楼宿舍。
想起第一次见王磊,他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喊老婆。想起婆婆第一次来我家,带了一兜橘子,坐在沙发上剥着吃,皮扔得到处都是。
想起那张诊断书,想起婆婆摔围裙,想起那个骗子的电话,想起专家说“没事了”。
手术室到了,护士们把我抬到手术台上。无影灯亮起来,白得晃眼。麻醉师拿着面罩走过来,让我数数。
“一,二,三……”
我不知道数到几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黑漆漆的。
我动了动,身上疼,肚子那儿裹着厚厚的纱布,嘴里干得冒烟。我转过头,看见王磊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我轻轻抽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醒了,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我。
“田颖?”
“嗯。”
“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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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手术很成功。”他说,“专家说,切得很干净,没事了。”
我点点头。
“妈呢?”
“在走廊里。我让她回去睡,她不肯。”
我看着门口,果然有个影子坐在那儿,缩在椅子上,睡得很沉。婆婆的身子小小的,缩成一团,像只倦极的猫。
“王磊。”
“嗯?”
“谢谢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湿湿的。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儿。”
他低下头,把头埋在我手心里。我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掌纹里,温热的,潮湿的,像夏天的雨。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栀子花香。我不知道哪儿来的栀子花,也许是楼下的花坛,也许是隔壁病房的病友放的。香气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像命运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田颖,你活过来了。你以后要好好活,替那些没活过来的人活,替那些还在受苦的人活,替那些为你操心的人活。
你要活很久很久,活到头发白了,活到牙都掉了,活到王磊那一撮压不平的头发终于服帖了。
活到婆婆不再跟你吵嘴,活到你们一家三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活到你可以笑着跟别人讲这个故事,讲那个夏天,那张诊断书,那五百万,那个骗子,那场手术。
活到你终于相信,这个世界没那么好,可也没那么糟。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晒得我睁不开眼。
婆婆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漂着几颗红枣,红红的,亮亮的,看着就馋。
“尝尝,我熬了一早上。”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去扶我坐起来。
我靠着枕头,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烫,但是甜,小米的香,红枣的甜,混在一起,暖洋洋地从嘴里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好喝吗?”
“好喝。”
婆婆笑了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慈眉善目的,像个普通的老太太。
“妈。”
“嗯?”
“那两百万……”
“别提了。”她摆摆手,“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一会儿。
“妈,谢谢您。”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床头的柜子。可我还是看见了,她的眼角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谢什么谢。”她的声音瓮瓮的,“一家人说两家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苦,一个人把王磊拉扯大,供他上大学,给他娶媳妇。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有点钱了,又让骗子骗走了。可她没哭,没闹,没抱怨,就那么在走廊里坐了一夜,等着我醒过来。
“妈,等我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看房子吧。”
她转过身,看着我。
“买个小一点的,够我们三个人住就行。您住朝南那间,阳光好。”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却下来了。
王磊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妈在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您哭什么?”
婆婆擦了擦眼睛,没好气地说:“谁哭了?眼睛进沙子了。”
病房里哪来的沙子。
可我们都没戳穿她。
王磊走过来,坐到床边,握着我没扎针的那只手。他的手上全是茧子,硬硬的,糙糙的,可握着就是安心。
“刚才医生来过了,说你恢复得不错,再住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真的?”
“真的。”
我笑了。笑得很傻,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笑。活着真好,能笑真好,能被这么多人围着真好。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病房都照成金色的。我靠在床头,一手端着粥碗,一手被王磊握着,眼睛看着婆婆在那儿忙来忙去,收拾这个,整理那个。
这样的日子,真好。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王磊办完手续,扶着我往外走。婆婆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说我不能吹风,不能吃凉的,不能累着。我听着,心里暖暖的,也不嫌她唠叨。
走到医院门口,又看见那个卖花的老人。还是坐在台阶上,面前还是摆着一桶桶的栀子花。花开得正好,白白的一片,香气飘得老远。
“等一下。”我说。
王磊停下,看着我走到老人面前,买了一枝花。白色的花瓣,厚厚的,软软的,跟我手术前买的那枝一模一样。
我把花递给婆婆。
“妈,给您的。”
婆婆愣了一下,接过花,看看花,又看看我,眼圈红了。
“这孩子……”
她没说完,低下头去闻那枝花。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弯下去的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曾经是我最讨厌的人,现在却成了我最亲的人。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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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站在七月的阳光下,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停下看一眼,有人笑着跟我们点头。这世界还是那么忙,那么挤,那么吵,可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走吧。”王磊说。
“走。”
我们三个人,一起往家走。
一年后。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坐着,等一个人。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把玻璃打得一片模糊。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我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拉花是一只小熊,胖乎乎的,眯着眼睛笑。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她穿着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我,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田颖?”
“是我。”
她把包放下,要了一杯美式,然后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是高中同学,十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老家县城的大街上,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各奔东西。后来听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又离了婚。后来听说她来了上海,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后来听说她妈病了,癌症,花了十几万,还是没留住。
今天我约她出来,是因为她妈得的跟我当年一样的病。
“你的手术……”她开口,又停住。
“很成功。”我说,“三年了,没复发。”
她点点头,低下头看着杯子。咖啡上来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着了,又放下。
“我妈……”她的声音哽住了,“我妈没你这么幸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她没哭,只是低着头,两手攥着杯子,攥得指节发白。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换了一首老歌,不知道谁唱的,慢悠悠的,有点忧伤。
“我看了你的朋友圈。”她说,“你写的那些东西。”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在朋友圈里写过,写过我的病,我的手术,我的婆婆,我的丈夫。我没想过会有人认真看,更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这些文字来找我。
“你写得真好。”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一边看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看。我想,要是当初我妈也能遇到那样的医生,那样的婆婆,那样的丈夫……也许她也能活下来。”
“你妈……”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说,“医生说得直接,回家吧,想吃啥吃啥。我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北京,上海,广州,找了无数专家,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又不认识我妈。”
“没关系。”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桌上,砸在杯子里,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她说,“一个人憋着太难受了。”
我点点头。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玻璃上亮晶晶的。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换了一首轻快的,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让人听了想跟着哼。
“你知道吗?”我说,“我写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我想炫耀自己有多幸运。”
她看着我。
“是因为我想告诉别人,这世上还有好事,还有好人,还有希望。”
她没说话。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很难受。”我说,“可是后来我想通了,她这辈子,苦过,累过,也笑过,爱过。她在的时候,我没让她失望。她不在了,我也得好好活着。”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却有了一点光。
“我能抱抱你吗?”
我站起来,走到她那边,把她抱在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做噩梦的婴儿。
哭完了,她松开我,擦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谢你,田颖。”
“不客气。”
“以后……”她顿了顿,“以后我能常找你吗?”
“能。”
她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我。
“你写的那些,我会继续看的。”
我笑着点点头。
她走了。门关上,又打开,进来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说说笑笑的。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男孩给女孩拉椅子,女孩笑着说了什么,男孩也跟着笑。
我看着他们,想起当年的自己和王磊。
那时候我们也这么年轻,这么甜,这么相信来日方长。
可来日并不方长。
所以才要珍惜。
我的手机响了,是王磊发来的微信:晚上吃什么?妈说去买条鱼,清蒸。
我回:好。
他又发:几点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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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快了,这就回。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拎起包,走出咖啡馆。外面的空气被雨洗过,干净得发亮。地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一脚踩上去,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往地铁站走,走着走着,路过一个花摊。摊上摆着各种花,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一桶桶的栀子花。白白的花朵挤在一起,香气飘得老远。
我停下来,买了一枝栀子花。
卖花的大姐笑着说:“姑娘真会买,这花最香了,放屋里能香好几天。”
我笑了笑,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栀子花在我手里,香气一阵一阵的,像那年夏天一样。
那年夏天,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年夏天,我被婆婆卖了房子。
那年夏天,我遇到了骗子,也遇到了好人。
那年夏天,我躺在手术台上,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
那年夏天,我活下来了。
我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旁边有个妈妈带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舔得满脸都是。妈妈一边给他擦嘴,一边念叨着什么。孩子不听,只顾着舔糖,舔得吧唧吧唧响。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座位坐下。
栀子花放在腿上,香气淡淡的,混着地铁里各种味道,却还是那么清晰。
我想起婆婆第一次给我买橘子,想起王磊第一次给我剥橘子,想起那个骗子的电话,想起专家说的话,想起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想起病房里的月光。
想起婆婆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想起王磊把头埋在我手心里的眼泪,想起那个陌生女人趴在我肩膀上哭的声音。
活着真好。
能闻到花香真好。
能被爱着真好。
地铁往前开,一站一站地停。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永远那么多人,永远那么挤,永远那么吵。可我坐在那儿,却觉得无比安静。
因为我知道,不管这世界多吵,总有一个人在家里等我。
有一个人,会给我开门,问我累不累。
有一个人,会给我盛饭,说我瘦了。
有一个人,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跟我说:没事的,我在。
这就够了。
地铁到了站,我下了车,往家走。
小区门口,王磊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看见我,他笑了,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怎么站这儿?”我问。
“等你。”
“傻不傻?”
“傻。”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们俩一起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进楼道,上楼梯,到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香味飘出来,是清蒸鱼的味道,还有米饭的香,还有一点点油烟味。
我推开门,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好。”
我走进屋,把栀子花插在花瓶里,摆在茶几上。白色的花朵,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香气慢慢散开,散满了整个屋子。
王磊从厨房里端出鱼,放在桌上。婆婆端着米饭和菜,一样一样摆好。
“吃饭了。”婆婆说。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鱼很鲜,饭很香,菜很可口。婆婆不停往我碗里夹菜,说我瘦了,要多吃点。王磊在旁边笑,说妈你偏心。婆婆瞪他一眼,说偏什么心,颖颖身体刚恢复,得多补补。
我看着他们,笑了。
窗外的夕阳越来越红,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温暖的橙色。栀子花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饭菜的香气,混着家的味道。
这就是我的生活。
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却是我最想要的。
吃完了饭,我帮着婆婆收拾碗筷。王磊去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窗外,天慢慢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小区里一片暖黄。有孩子在楼下玩耍,笑声飘上来,脆脆的,亮亮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孩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温柔。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婆婆一样,站在厨房里,给孩子做饭。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王磊一样,站在阳台上,收一家人的衣服。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那些老人一样,坐在小区里晒太阳,看着孙子孙女跑来跑去。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老,也会病,也会离开这个世界。
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还活着。
今天,我还爱着。
今天,我被爱着。
这就够了。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家。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还在织着什么,好像是件小毛衣。王磊从阳台进来,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上。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
“明天周末,想去哪儿?”
“不知道。你呢?”
“陪你。”
我笑了,靠在他身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的,绿的,蓝的,连成一片光。近处有路灯亮着,照着楼下的花坛,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这世界真大,大到有无数种活法。
这世界真小,小到我只想活在这个家里。
“王磊。”
“嗯?”
“谢谢你。”
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头发。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他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响。夏天快过去了,秋天就要来了。季节轮换,花开花落,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可我们还在这儿。
还在一起。
还爱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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