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老周来找我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这个月的考勤表,窗外雨大得像是天破了口子。门卫老张打来电话,说有个姓周的老头在厂门口,非要找我。
“他说是你村里的熟人。”老张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带着为难,“这大雨,我也不好硬赶,可他不肯进传达室躲雨,就那么在雨里站着,田会计,你看这——”
我把考勤表往抽屉里一塞,抓起伞就往外跑。
厂门口,老周就站在雨里,像一根被水泡烂的木桩。六月的雨浇在身上该是热的,可我看到他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抖。他穿着那件下地干活穿的旧汗衫,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黄胶鞋,鞋帮子都裂了口。
“周叔!”我把伞举到他头顶,“你怎么不进屋躲雨?这么大的雨!”
老周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颖子,叔想问你借点钱。”
我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借钱?借多少?”
“五百。”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五百就行。”
五百块。我脑子里闪过上个月回村时听到的闲话——老周家那个考上大学的养女,跟有钱的亲爹走了。村头老井边,女人们洗衣服的时候说得有鼻子有眼:人家亲爹开大奔来的,把闺女接走了,住别墅去了。
可老周来借钱,只要五百。
“周叔,你跟我去办公室坐坐,我给你拿钱。”我没多问,扶着他往里走。
他挣了一下:“我身上湿,别弄脏你们厂里的地。”
“地脏了能擦,人淋病了要花钱。”我硬把他拽进了传达室。
老张递过一条干毛巾,我给老周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手还在抖,热水溅出来烫了手也不觉得。
我回办公室拿了五百块钱,想了想,又加了五百。回到传达室,把钱塞到他手里。
老周看着那一千块钱,眼眶红了一圈。他把钱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低着头半天不吭声。
“周叔,小月……还没回来?”我小心翼翼地问。
周小月,老周的养女,去年考上省城大学,全村都放了鞭炮庆祝。老周在村里摆了三桌,笑得合不拢嘴,说这闺女争气,比他亲生的还亲。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冲我挤出一个笑:“她在那边好着呢,不用惦记。”
“那你借钱干啥?”
他不说话了,盯着手里的钱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颖子,叔谢谢你,这钱叔尽快还你。”
说完他推开门就往外走,连伞都没拿。
我跟出去,把伞递给他:“周叔,你拿着伞,这雨还得下一阵。”
他接过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雨里。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六月的暴雨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把他的身影吞得干干净净。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想起老周刚收养小月那年。那时候我还在村里读小学,有一天放学回家,看见隔壁老周家多了个小丫头,瘦得跟根麻杆似的,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倒是亮。
我妈跟我说,那是老周从火车站捡回来的。老周在火车站扛大包,看见这孩子蹲在墙角哭,问啥也不说,旁边人说在这蹲了两天了,没人管。老周等了半天也没见着找孩子的人,就把孩子带回来了。
那年老周三十八,还没娶上媳妇。家里就三间土坯房,老娘瘫在床上,靠他一个人种地、扛大包养活。村里人都说他傻,自己都揭不开锅了,还捡个孩子回来。
老周不吭声,该干嘛干嘛。给孩子洗了脸,剪了头发,送她去村里的小学念书。小月这孩子聪明,考试总是前三名。老周逢人就笑,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后来我去县城读初中,又去省城读中专,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老周的老娘走了,小月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老周也跟着去县城打工,村里就很少见了。
只偶尔听我妈在电话里念叨:老周在工地扎钢筋,手被钢筋扎穿了,歇了俩月;老周去给人家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全给小月交学费;小月考了全校第一,老周高兴得请工地的人喝了二两酒。
再然后,就是去年小月考上大学,老周回村摆酒。我也回去了,看见小月出落得水灵灵的,穿着新衣裳,挨桌敬酒,笑得很甜。老周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天老周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颖子,你是文化人,往后多帮衬帮衬小月,叔没本事,就指望着这闺女出息了。”
我应着,说小月肯定有出息。
谁能想到,这才一年不到,就出了这档子事。
老周走后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来,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村里的事,最后绕到老周头上。
“你听说了吧?老周那个闺女,跟亲爹走了。”
我说听说了。
我妈叹了口气:“那亲爹有钱,说是开了个厂,开大奔来的。小月跟着走了,住大别墅去了。老周去学校找她,她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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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去省城了?”
“可不是嘛,去了两趟了,都没见着人。回来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也不说话,就是闷头干活。”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你说这孩子,心咋这么狠呢?老周养了她十九年啊,从火车站捡回来的时候瘦得跟小猫似的,一口奶一口饭喂大的。她亲爹早干嘛去了?现在孩子出息了,考上大学了,他冒出来摘果子?”
我没吭声。
我妈又说:“听说小月跟亲爹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就留了张条。老周回来一看,条上写着‘爸,我去我亲爸那住几天,别担心’。老周看了条,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
“那周叔借钱是……”
“肯定是去省城的路费。”我妈说,“这老头,死犟,不跟人说。前两天又去了,不知道见着没。”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过了几天,我妈又打来电话,这回声音都变了:“颖子,老周住院了。”
“咋了?”
“去省城回来,在路上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说是……说是胃癌。”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晚期。”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老周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才几天不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挂着,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他看见我,扯着嘴角笑了笑:“颖子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粗糙得像树皮,手心还有没洗净的老茧。
“周叔,你咋不早说?”
他摇摇头:“说啥呢,又不是啥大病。”
胃癌晚期,还不是啥大病。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忍着没哭,问他:“小月呢?她知道不?”
老周的眼神闪了闪,别过头去看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灰扑扑的墙。
“她忙,念大学忙。”
“周叔!”我忍不住提高声音,“你养了她十九年,现在你病成这样,她不该来看看你吗?”
老周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颖子,别这么说。小月是个好孩子,她……她有自己的难处。”
“啥难处?住大别墅的难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老周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赶紧道歉:“周叔,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老周摆摆手,“你回去吧,上班忙,别耽误工作。”
我不走,在病房里坐着。老周也不撵我,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好久,他突然开口:“颖子,你知道不,小月跟我说,她认她亲爸,是为了减轻我们的负担。”
我愣住了。
“她说,她亲爸有钱,能供她上大学,能给她好的生活。她跟着亲爸,就不用花我的钱了,我省下钱,可以给自己养老。”老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她是为我好。”
病房里静得很,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
“我知道那孩子的心。”老周转过头看着我,“她从小就懂事,啥事都为别人想。小时候家里穷,她看我干活累,偷偷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我,说自己吃饱了。念书的时候,我说给她买件新衣裳,她不要,说穿旧的就行,省钱给我看病。”
他顿了顿:“她这回,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跟着亲爸,我就轻松了。”
我听着,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可我不需要她这样。”老周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养她,图啥?图她给我养老?我图的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抬起手捂住脸。
我从来没见过老周这样。他在我记忆里,永远都是闷头干活、不吭声的人。再苦再累,也没见他掉过一滴泪。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阳光挺好的,可照进来却觉得冷。
“周叔,我帮你给小月打个电话。”
老周没吭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月的号码。这还是去年摆酒的时候存的,一直没用过。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迟疑。
“小月,是我,田颖。”
“……颖子姐。”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事吗?”
“你爸住院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县医院,内科病房,205。”
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月?”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老周在后面问:“她咋说?”
我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她说知道了,应该会来。”
老周点点头,没再问。
可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小月没来。
老周的话越来越少,饭也吃不下,人瘦得更厉害了。医生说他这个情况,要尽快做化疗,可老周死活不肯,说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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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等死?”我急了,“周叔,你得治啊!”
“治啥治,花那冤枉钱。”老周很固执,“留着钱,给小月念书。”
我气得说不出话。
第四天,我给小月又打了一次电话。这回她接了。
“小月,你到底来不来?”
那头沉默着。
“你爸快不行了,你知道吗?他胃癌晚期,不吃不喝,就想见你一面。你就算认了亲爸,也得回来看看养了你十九年的爸吧?”
“……颖子姐。”她的声音很小,“我……”
“你啥你?你有啥难处,说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叹。
“颖子姐,你不懂。”
“我不懂啥?”
“我……”她顿了顿,“我不能回去。”
“为啥不能?”
她不说话,电话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第五天,老周的情况更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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