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开封卫指挥使赵烈搞这么大阵仗,大伙恐怕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镰刀军当年千里驰援,一战解了开封之围,救的可是开封卫的基业和满城军民的命,他赵烈就算把仪仗铺到城墙根底下,那也是情理之中,谁都没话说。
可豫章王是什么人?堂堂大乾八王之一!
论爵位的话,比护国公可是要高的。
如今竟摆出这等逾制的排场,到底怎么个意思?
虽说豫章王跟护国公从未谋面,全凭自家指挥使一番劝说就死心塌地抱了大腿,而且这两年,跟铁......
张虎的刀尖在半空中僵住,像被冻住的蛇信子,一寸也递不出去。他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动作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铁器。那块黑铁令牌在他眼前晃着,蟒鳞在阴沉天光下泛出幽冷青光,仿佛活物般微微起伏——不是错觉,是令牌背面刻着的暗纹正随卢广业指腹摩挲而微微发烫。
“你……你怎么会有……”张虎声音劈了叉,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变成嘶哑的气音。
卢广业没答话。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张虎肩头,落在辕门内那面湿透瘫软的战旗上。旗面一角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早已褪色的朱砂字迹:“镇北”二字残缺不全,右下角还沾着半片枯黄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胀,边缘卷曲如腐烂的舌。
“张百户。”卢广业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饭食咸淡,“你家老娘,前日咳血,可请了城东王郎中?”
张虎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知道?”
“昨儿黄昏,我路过西市口药铺,见你媳妇儿蹲在门槛上剥苦参根,手抖得厉害。”卢广业垂眸,油纸伞沿滴下一串水珠,砸在泥地里,“她没买药,只买了三文钱的陈醋,说兑水给娘漱口,止咳。”
张虎的手开始不受控地抖,刀刃嗡嗡轻颤,映出他扭曲的脸。
“你儿子……七岁了吧?”卢广业声音更低了些,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张虎耳膜,“昨夜戌时三刻,他趴在南城墙豁口往外看契丹骑兵烧村,火光映在他脸上,亮得吓人。你没拦,因为你也想看。”
张虎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死死咬住腮帮子,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卢广业终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他:“令牌是真的。王爷亲手所赐,半年前封印于香料铺地窖第三块青砖之下。我挖出来时,砖缝里还嵌着半截你上月赌输押在铺子里的铜镯子——刻着‘虎’字,你娘当年打的。”
张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卢广业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王爷早知道你会来守这道门。也知道你今晨卯时三刻,偷偷摸进军需库,在最后一袋糙米底下塞了两把麦麸,就为让营里新来的几个娃娃兵能多嚼几口。”
风突然停了。连檐角滴答声都断了。
所有围上来的士卒屏住了呼吸。刚才还嚷着要跑路的老兵僵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却忘了拔。
卢广业收起令牌,重新撑开油纸伞:“告诉你们指挥使,就说——”
他顿了顿,伞面阴影缓缓滑过每一张脸。
“就说林公已破黑水原,斩契丹监军十三人,缴获战马七千匹、甲胄三千副。沧州与冀州两路伏兵,明日辰时,抵太州东门。”
话音落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鸦叫,凄厉刺耳。
张虎怔怔望着那把伞,伞骨上缠着几圈细麻绳,绳结打得极紧,像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手法——不是商人,是老兵。
“他……他还活着?”张虎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活着。”卢广业点头,“比谁都活得明白。”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反手抛向张虎:“接着。”
张虎下意识伸手,铜钱落入掌心,冰凉沉重。低头一看,是枚开元通宝,背面用极细的刀锋刻着两个字:忠义。
“王爷给你的。”卢广业背影渐远,声音飘在雨雾里,“他说,当年你替他挡过一刀,刀疤还在肋下三寸,只是没人记得了。”
张虎攥着铜钱,指节发白。他低头看自己腰间佩刀——刀鞘裂了道缝,里面垫着半块干硬的馍馍,那是今早分给隔壁帐篷里饿得直哼哼的十二岁小兵的。
他忽然转过身,对着辕门内嘶吼:“传令!全营列队!点将台集合!”
没人动。
张虎拔刀,狠狠剁进脚边泥地:“老子今天不砍人!老子只问一句——谁还记得自己入营那天,举右手发的誓?!”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直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卒从人群后头慢慢挪出来。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不堪,手里拄着根削尖的枣木棍,棍头还沾着未干的泥。
“俺记得。”老卒嗓音沙哑如破锣,“永和三年冬,大雪封山,俺在雁门关外冻掉三根脚趾头,抬下来时,赵王爷亲自给俺裹伤,说镇北军的汉子,断了骨头也要站着尿!”
他拄棍上前一步,泥水溅上裤腿:“俺这条命,是王爷救的。可俺孙子……上月被契丹人钉在柳树上,肠子拖了三丈远……”
老卒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狼:“俺不恨王爷……俺恨自己没本事,护不住孙子。”
他忽然抬起棍子,指向卢广业离去的方向:“可林公……林公带着咱们的人,在草甸子上割胡人的脖子!割一个,少一个祸害!割十个,乡亲们能睡个安稳觉!”
“俺老了,跑不动了。”老卒把枣木棍狠狠往地上一顿,震得泥浆四溅,“可俺这把老骨头,还能当柴烧!谁跟俺去东门接林公的兵?!”
没人应声。
老卒也不再问。他弯腰,从泥水里捞起一杆丢弃的长矛,矛尖锈迹斑斑,却仍有一线寒光。
他拖着瘸腿,一步一步,朝东门方向走去。
泥水漫过他的草鞋,浸透裤管,他走得极慢,背却挺得笔直。
第二个人动了。
是个脸上带疤的年轻士卒,默默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抹嘴扔掉,抽出刀,追着老卒而去。
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解下腰刀,摘掉湿透的皮甲,脱掉沾满泥浆的战靴,赤着脚踩进泥水里。
张虎看着人群如溪流般无声汇向东门,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拔出插在泥里的刀,用衣袖擦净刀身,反手一刀,斩断自己左耳垂下那缕编着红绳的头发——那是他成亲时妻子亲手系上的。
“传我军令!”他声音嘶哑却如惊雷炸响,“自此刻起,太州大营,不归王府调遣!凡有持王府令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不是天雷。
是马蹄。
千骑奔涌,踏碎长街青石,震得屋瓦簌簌落灰。
东门方向,烟尘滚滚而起,遮天蔽日。
最先冲入城门的是黑色玄甲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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