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兴奋又有些狰狞的脸。这里是他的另一个战场,用虚拟的胜利和快感,暂时遗忘现实的逼仄。
手机在沾满烟灰的电脑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菲菲”。沈帅皱了皱眉,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接起:“喂?菲菲姐,啥事?”
电话那头传来菲菲压低的声音,带着焦虑和一丝讨好:“帅子,在哪儿呢?这两天风头紧,查得严,生意差得要死。这个月房租还差三千,房东催命一样……你手头方便不?帮姐周转一下,下个月生意好了马上还你!”
沈帅的眉头拧得更紧。他看了一眼游戏画面,烦躁地切了出去。“三千?菲菲姐,我哪有那么多?前几天不是刚……”
“哎呀,好帅子,姐知道你有办法。燕燕那边……最近还行吧?你就当帮姐救救急,姐这店要是开不下去,你们以后想放松都没地儿了不是?”菲菲的声音带着哭腔,半是哀求半是提醒。
沈帅沉默了一下。他兜里确实没钱了。江燕燕给他的钱,向来是左手进右手出,打游戏、抽烟、吃饭、偶尔“放松”,根本存不住。唯一剩下的两百块,是压在钱包最里层,准备明天给江燕燕买个生日礼物的,一条她之前看中却没舍得买的银项链。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行吧,菲菲姐,我想想办法。不过现在真没有,明天,明天我给你送点过去。”
挂了电话,游戏也索然无味了。他退出游戏,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该去接江燕燕了。今天没骑摩托车,身上仅有的两百块……他摸了摸钱包,那两张纸币硬硬的还在。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烟雾弥漫的网吧。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那条熟悉的、灯光暖昧的巷子,走进了“菲菲按摩店”。店里很冷清,只有菲菲一个人坐在前台,愁眉苦脸。
“菲菲姐。”沈帅喊了一声。
菲菲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帅子来了!快坐快坐!”
沈帅没坐,从钱包里拿出那两张有些皱的百元钞票,放在沾着不明污渍的玻璃柜台上:“姐,就这些了,你先拿着应应急。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菲菲看着那两百块钱,眼里失望一闪而过,但很快堆起笑容,一把抓过钱:“哎呀,谢谢帅子!还是你讲义气!姐就知道没看错人!”她靠近一步,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低声道,“等这阵风头过了,姐给你介绍几个好的,新来的,嫩着呢……”
沈帅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话,转身走出了按摩店。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口袋里空空如也,连坐车的钱都没有了。他看了一眼皇冠会所的方向,大约五公里。他啐了一口,点燃最后一支烟,迈开脚步,踏入了深夜清冷的街道。
沈帅走得很快,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说不清是对菲菲的,对生活的,还是对自己的。五公里的路,他走了四十分钟,额头冒出了细汗。来到皇冠会所那金碧辉煌、霓虹闪烁的正门附近,他找了个背光的角落蹲下,点燃最后一支烟,准备给江燕燕打电话。
还没等他掏出手机,会所侧面那扇不起眼的、标着“员工通道”的小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和疲惫。是江燕燕。她没像往常有时陪客人出来那样,穿着高跟鞋踉跄,需要人搀扶,甚至妆容都没怎么花。她就那样独自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但意识清醒,手里拎着那个亮片小包。
沈帅心里“咯噔”一下。从后门出来,妆容整齐,步伐还算稳当——这意味着,她今晚“坐了冷板凳”,没接到客人,没喝酒,当然,也没拿到那五百块。
他赶紧掐灭烟头,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过去:“燕子!”
江燕燕抬起头,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帅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感觉到她手臂的冰凉。“累了吧?走,回家。”他声音放得柔和,带着刻意的殷勤。
江燕燕任由他挽着,没说话,只是靠着他,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他。两人慢慢往回走。沉默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蔓延。
沈帅心里那点因为步行五公里和仅剩两百块给了菲菲而产生的烦躁,此刻被另一种更沉闷的情绪取代。江燕燕身上没有酒气,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烟味和陌生男人的古龙水味,这让他松了口气,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松。但紧接着,更深的焦虑攥住了他:她没收入。明天……生日礼物泡汤了不说,接下来的日子,房租、吃饭、他上网抽烟的钱……从哪里来?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江燕燕有客人,喝得醉醺醺、带着一身别的男人的味道回来,他烦躁,觉得屈辱,会给她冷脸,甚至借着酒劲发火。江燕燕没客人,像今晚这样“干净”地回来,他最初是轻松的,但很快,现实生计的压力就像冰冷的潮水,淹没那点可怜的轻松,让他更加焦躁和不快。
他需要她的钱,又憎恶她赚钱的方式。他依赖她的供养,又在心底鄙夷这种依赖。这种扭曲的、藤蔓般纠缠的关系,是他和江燕燕之间无法言说的泥沼。此刻,他挽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凉和无力,心里却是一片更深的冰凉和无望。路灯将两人依偎却似乎又无限疏离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地融入前方更浓的黑暗里。
沙发上,孟江林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王露露也困得眼皮打架,但她强撑着,轻轻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和屋里的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她找出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孟江林身上。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还在思考那些纷繁的国事,或是现实中更加纷繁的难题。他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棱角分明,褪去了白日的沉稳或讲解历史时的神采,只剩下疲惫。
王露露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抱着膝盖,在沙发另一头轻轻坐下,也闭上了眼睛。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车声,和两个人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这个混乱的、充满未知的夜晚即将过去。明天,他们将搬进那间刷白了墙的新房子,挂上“安心家政”的牌子,开始一段新的、吉凶未卜的旅程。而长夜将尽,天边已隐隐透出第一丝灰白,像极了他们模糊不清、却又不得不奋力前行的未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