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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叛的代价（二）

    医院的急救通道，此刻成了尉去楚眼中通往地狱的入口。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隐约的血腥气，充斥在冰冷得让人发抖的空气裏。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失去了血色，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惊恐和凝固的悲伤。

    尉去楚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背靠着抢救室外冰凉的墙壁，一动不动。

    他沾着周序血跡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那黏腻、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可怕温度，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不敢低头，不敢去看自己手上那片刺目的暗红，那顏色像是一张无声的控诉书，上面写满了他的刚愎自用、他的急躁冒进、他的……无能。

    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通讯器裏那声绝望的撞击巨响，以及队员带着哭腔的呼喊。周序最后猛打方向避开客车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放，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鲜血淋漓。

    是他。是他下达了突击检查的命令。是他低估了墨渊的狠毒和“蝮蛇”的亡命。

    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兄弟推向了这扇生死未卜的抢救室大门。

    指挥中心的同事陆续赶了过来，每个人都面色沉重，或靠或站，沉默地聚集在走廊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没有人说话，只有抢救室內隐约传出的仪器滴答声和医护人员急促而简短的指令，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季怡红着眼圈，递给尉去楚一瓶水，声音哽咽：“头儿，喝点水吧……”

    尉去楚像是没听见，目光空洞地望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仿佛要将那光芒看出一个洞来。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几分钟，抢救室的门终于从裏面被推开。

    主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看不出喜怒。

    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尉去楚更是猛地站直了身体，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不敢呼吸。

    “伤者情况非常危重，”医生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多发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叶，导致血气胸。肝脏、脾脏都有不同程度的破裂出血，我们已经进行了修补。最麻烦的是颅內有出血和水肿，虽然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医生每说一句，尉去楚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现在要靠他自己和后续的观察了。”

    医生最后说道，语气沉重，“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熬过去，才有希望。”

    希望……一个多麽渺茫又沉重的词。

    周序被推了出来，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脸色灰败，毫无生气地被送往重症监护室。

    尉去楚看着那辆推床从自己面前经过，床上的人熟悉又陌生，他几乎不敢相认。

    那个昨天还跟他拍桌子、吵着要行动的热血兄弟，此刻却像一片脆弱的落叶，随时可能被生命的狂风吹散。

    他下意识地想跟上去，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无法抬起。他有什麽脸面去面对昏迷不醒的周序？有什麽资格去祈求他的原谅？

    在于生疾的病房裏，气氛同样凝重。

    于生疾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续驶离的警车和消失在人流中的尉去楚颓丧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尽管尉去楚什麽都没有说，但他能感觉到，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他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拨通了尉去楚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几乎快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

    电话那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尉去楚？”于生疾的心沉了下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良久，那边才传来尉去楚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周序……快不行了……”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于生疾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哪家医院？我过去。”

    “不……你不用……”尉去楚下意识地拒绝，声音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痛苦。

    “告诉我地址，尉去楚。”于生疾打断他，语气坚决，“现在。”

    最终，尉去楚还是说出了医院名字。

    于生疾挂断电话，没有任何犹豫，忍着伤口牵扯的疼痛，迅速换下了病号服。他知道自己的行动仍在受限，也知道擅自离开医院的后果。

    但此刻，他必须去。他不能任由尉去楚独自在那片名为“悔恨”的深渊裏沉沦。

    他避开走廊上的守卫，从消防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院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尉去楚所在的医院。

    当他赶到重症监护室所在楼层时，看到的便是尉去楚如同被遗弃的孤狼般，蜷缩在走廊长椅角落裏的身影。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裏，宽阔的肩膀垮塌着，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浓稠的悲伤与自我厌弃之中。周围的同事都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于生疾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走了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那张冰冷的长椅上，在尉去楚的身边坐了下来。

    尉去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走廊裏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交织的、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尉去楚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破碎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血泪：“……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我不该……那麽急……”

    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泄露出来，绝望而无助。

    于生疾静静地听着，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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