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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池雁(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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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雁

    S市的冬天很冷,干涸苦涩的冷。

    羽毛般的白雪漫天纷飞,铺天盖地,大雪厚重,为了让道路通畅,雪被铲到了路边,跟小山丘一样垒了起来,地面上的雪还未化就添上新雪,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一条笔直冗长的街头出现一个小黑点,在一片白跡裏尤为突兀。

    那个小黑点缓缓挪动,逐渐放大,走进来才发现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不清神色,只是那股狠厉阴郁的气息似要与这冰天雪地做一番较量,而这般模样的他还要略胜一筹。

    他穿得单薄,一件说厚不厚的外套拢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但他仿佛不觉得冷。

    头发有些长,遮住他的眉眼,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发尾干燥分叉带着青黄不接的意味,面色苍白,不知是冻的还是他的皮肤本就是这个顏色。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身后有着一连串还未被雪覆盖的脚印,一深一浅,一深一浅。

    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甚至高挺的鼻尖,下一秒成为水珠,浸润在粗麻材质的衣服上,晕开一摊深色水渍。

    可他好像并不在意。

    大冬天的,人总是很少,这贫穷地老鼠来了都犯难的地方更是如此。

    风呼呼地吹,好似要将这突兀的、摇摇欲坠的危楼吹塌。

    天气阴沉,仿佛乌云笼罩,那灰败的天就像垂落了下来,压得很低很低,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像少年的心,沉的、暗的、低的又格外风平浪静的。

    那个少年就是顾池雁。

    *

    在顾池雁七岁的时候被他妈妈抛弃。

    他没有爸爸,或许死了,或许跑了,顾池雁不敢去问妈妈。

    在他的记忆裏,他问过一次,但差点被妈妈打死。

    那时候顾池雁还不满两岁,只是刚刚学会说话和走路,喊了一声脆生生的妈妈,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却在下一秒他学着其他小孩叫了一声爸爸,妈妈就疯了,红着眼睛死掐着顾池雁的脖子。

    那时他并不明白,只想着叫唤哭泣,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紧,他说不出话,发不出声,只能张着嘴,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最后一个画面是妈妈憎恶的表情。

    从那之后,顾池雁就没有再叫过爸爸,也没有问过爸爸。

    他们很穷,没钱上幼儿园,妈妈只是去卖废品的地方捡了几本皱巴巴的书回来给他看。

    书很好看,有画有字,顾池雁还小,看不懂字,就只会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彩色的图画。哪怕同龄的小孩说他是个天煞孤星,克走了爸爸,他还是会在他们大发慈悲教他认字的时候觉得开心满足。

    只是后来想想,那也是带着嘲讽与玩弄的。

    但是没关系,他还有妈妈。

    即使当时的妈妈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或许前一秒还抱着顾池雁温柔地亲他的额角,笑着叫他宝贝,下一秒就会突然暴怒,看着顾池雁笑着的眼睛狠狠扇他一耳光,破口大骂,在耳鸣的嗡嗡声裏听见妈妈嘶吼着说为什麽要笑,把他那张大概与爸爸极为相似的脸抓烂,将他打得满身是血。

    可妈妈事后又会哭着给他涂药,说对不起。

    小孩子的皮肉好得快,不留疤也不留痕。顾池雁原谅了妈妈,他只有妈妈。

    只是顾池雁渐渐不再笑了,妈妈也很少打他了。

    当时小顾池雁将妈妈看做世间最最重要的人,妈妈爱他,那些咒骂,那些拳打脚踢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妈妈只是病了,妈妈已经很累了,要体谅妈妈。

    在顾池雁六岁的时候,他只挨过两次打。

    第一次的时候是顾池雁突然发现自己的左眼角长了一颗痣,很小很浅。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本打算告诉妈妈这个秘密,就发现妈妈早已阴沉地盯上了他的脸,准确地说是他眼角那颗才长出来并不明显的痣。

    那天,妈妈盯着盯着就将顾池雁一把扯了过去,抓着他的头发,大拇指摩挲着眼角脆弱的皮肤,在光下细细打量起来,像通过那颗痣探究过往。

    其实妈妈扯着他头发,牵动着头皮,很疼,但是他没来得及说,眼角传来远大于头皮发麻撕扯的疼痛就打断了他。

    妈妈用手硬生生将那颗痣扣了出来,不得要领,狠狠拽下来眼角的一块血肉,痛得顾池雁根本顾不得头上的手,用力挣脱的同时弄伤了妈妈的手指。妈妈彻底暴怒,扯着顾池雁的头就往墙上撞,满头是血。

    不知道是抓伤的还是磕伤的,反正后来他看不清妈妈的脸,只有满眼的红色。

    第二次的时候,妈妈带回来了一个叔叔,是妈妈在工地上认识的。那个叔叔笑眯着眼睛让顾池雁叫他爸爸,顾池雁不敢叫,那时候的他瘦小胆弱,妈妈还在旁边,他也不能叫。

    当时的顾池雁想不通,明明那个叔叔还笑着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作以告別,妈妈却要在叔叔走后关上门,扯着他的头发,力气大得似乎要将他的头发与头皮生生剥落,掐着他的喉咙骂他,具体骂了什麽顾池雁不记得了。

    用脚踢他,从门口一脚将他踢到不宽的屋子的另一边,很痛,墙壁的回弹震得他只感觉骨肉寸断。

    就像要死了吧。

    可妈妈没让他死成,在他醒后,妈妈特意给他煮了鸡汤,晚上他吃了两个鸡腿。

    他依然很爱妈妈。

    没多久,那个叔叔就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了,房子不大,叔叔挨着顾池雁睡。

    他很讨厌叔叔用手碰他,那时不时地触摸让顾池雁感到恐慌,可他不敢告诉妈妈,这个叔叔对妈妈似乎很重要。

    后来叔叔脱了他的裤子,顾池雁很怕很怕,不停哭不停挣扎,但是挣扎不开,那禁锢着他的双手就跟老虎钳子一样......

    妈妈及时回来了,妈妈又疯了,她冲去厨房拿菜刀,把将整个房间砸的稀巴烂砸的稀巴烂,那个叔叔落荒而逃,再也没来过。

    妈妈给床上浑身赤裸的顾池雁穿好衣服裤子,然后抱着他痛哭,那是顾池雁第一次见妈妈哭得这样声嘶力竭,歇斯底裏,很绝望很无助,像一只压抑的野兽,他却哭不出来了。

    那个叔叔再也没来过,妈妈也没再带另外的叔叔回来。

    磕磕碰碰顾池雁度过了他六岁的最后一天,即将迎来七岁。

    那天晚上,妈妈给顾池雁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做着生日该做的事情,许愿吹蜡烛,妈妈温柔地给他唱生日歌。

    当时他问妈妈为什麽不问自己许了什麽愿望呢?妈妈神情闪过一丝落魄慌乱,扯着嗓子说愿望说出来了就不灵了。

    所以顾池雁没说出来。

    他们分了小蛋糕,妈妈一份,顾池雁一份,并约定明天早上带他去游乐园玩。妈妈那份蛋糕她没吃,是第二天早上顾池雁吃的。

    在游乐园裏玩得很开心,妈妈给他买棉花糖,买冰糖葫芦,却一口不吃,全都进了顾池雁的肚子裏,好甜,又好不真实。

    直到妈妈说要去拿东西却迟迟未归的时候,顾池雁还相信着妈妈是有事耽搁了。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知道妈妈去哪儿了,只能抱着妈妈出来前给他带着的小包裹,坐在一个破烂的门口,让雪覆盖了他的身体,在黑暗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可是他想不明白,明明愿望没有说出口,为什麽还是不灵了。

    他许下的愿望是要一直和妈妈在一起,要妈妈健健康康,事事顺遂。

    *

    顾池雁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从孤儿院走回这裏的。

    在不久前,他还满怀希望地去孤儿院找自己的弟弟,却得到弟弟已经死了的噩耗。

    好不容易蹒跚着步子走到了熏臭阴湿的地下室,他拿出钥匙打开门,刚想迈步进去,就感觉自己的裤脚被人拉住了,是一只瘦小苍白的手。

    顾池雁身体僵硬,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黑暗的角落,借着灰光,那个阴沉的角落裏趴着一团漆黑。

    面无表情地把抓住自己裤脚地手抖开,其实并不需要使多大力,那只手就被甩开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迈步走了进去,重重关上了房门,似乎要将这破破烂烂的地下室震得粉碎,也像是在驱赶那一团肮脏的晦气。

    回到狭小逼仄的地下室,没有开灯,凭借熟悉躺到了床上。

    床是冷硬狭窄的,人一躺上就发出“吱哇”乱叫声,在黑夜裏响了半晌,而后归于平静。

    那硬邦邦的床板抵着发麻的手臂,顾池雁蜷缩成一团,没有一丝光亮,黑暗裏伸手不见五指,又冷得人的牙齿直打颤,想去把被子拉过来搭在自己的身上,却使不上力,想到了什麽,他就停下了动作。

    最后一道防线被指尖的酸软无力击垮,全身疼得要命,像身处云端,没有着落,又像禁锢在地狱,动弹不得。

    在头昏脑涨裏他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他又回到了那个孤儿院。

    *

    在孤儿院的时光并不算美好,甚至说算得上惨不忍睹。

    初到孤儿院的顾池雁发烧,生了一场重病,醒来后他只记得自己叫顾池雁,刚满七岁,在妈妈面前不要叫爸爸,不能笑,眼角不能长痣......

    至于为什麽,顾池雁弄不清楚,他只知道妈妈又爱他又讨厌他,最后妈妈将自己丢弃。

    他记不得自己的妈妈叫什麽名字,想不起面貌,那前几年的光景被蒙上了诡异莫测的黑洞,只有一些沉重的刻入骨髓,弄不清缘由,欢乐只要一细想,脑袋就像被劈开了般的疼痛。

    他就没再想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是刻意的不愿提起,就像他只要不说,那他就不是被遗弃,只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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