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顾寒冷,一把抱住小神像,那阴冷的寒意着袄子都冻得小孩抖个不停。
小神像并没有回答。
小孩也不介意,抱着小神像,试图从这阴寒之中汲取温暖。
抱了没一会儿,小孩的眼睛忽地一顿。
小神像发光,照亮了井底,也照亮了岩壁间的一处孔洞,那孔洞大小,差不多恰够一名孩童钻入。
小孩迟疑地靠近,贴着那孔洞看了一会儿,目中渐渐迸发出亮光:“这裏有水流声……也许连着山裏的河?从这裏,是不是可以爬出去,到外面?
“不,不行……万一裏面是死路,是野兽,是大蛇!那、那我就回不来了,会死的,娘亲爹爹,还有爷爷,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在井裏,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找到我了……
“可还要多久呢……我好饿,好困……”
因昏过一次,四周也一直都是黑暗无比,小孩也不知道自己在这裏被困了多久,他只感觉万分难熬,恐怕已经有五百年那麽久了。
“娘亲说过,望秋山的水脉,都会通向虞水,我……”
小孩望着那孔洞,心中混乱一片。
没多久,他驀地低头看了眼怀裏的小神像,然后一抹脸,拆下身上那半截老绳子,把小神像绑到了自己的胸前,然后直接一低头,钻进了那孔洞中。
小孩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闷头往裏爬,胸前的小神像照亮了长长的暗道。
暗道越往裏越是潮湿,还有一些栖居的蛇虫,不小心碰到,滑腻冰凉。小孩吓得咬紧了嘴巴,不敢放声大哭,生怕这些可怕的东西趁机钻进他的嘴裏。
他感觉自己爬了很久很久,回头,看不到后面的孔洞了,但往前,却也没有尽头,他仿佛被困在了某种狭长幽闭的黑暗囚笼裏,永远无法逃脱。
他越爬越慢,越爬越慢,若非胸前的小神像仍在发光,他便连最后的勇气都要失去。
而就在他越发依靠那光亮时,小神像突然恢复了。
它不再冰冷,也不再发光,暗道內,最后一抹光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小孩完全陷入了那能将人完全吞吃的黑暗之中。
爬动的动作顿住,小孩僵在了原地。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许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有人发现,这裏有一具小小的尸骨……”沈明心道,“但……”
但就在这可怖的、令人窒息发疯的黑暗中,一些蠕虫一样的光团出现了。
它们虚幻无比,仿佛是从极高的地方飘落下来,小孩麻木绝望的眼珠转动了起来,又害怕又恶心,垂下脑袋大声干呕起来。
而一低头,不知为何,他竟晃眼看到自己胸前的小神像也变了,蜡烛一样融化,渗出黏腻脏污的脓液。
他吐得差点昏死过去。
可吐完了,他便非常奇异地冷静下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光团,在它们的照耀下,再次挪动起僵硬的手脚,往前爬去。
那些光团也蠕动起来。
小孩看到了光团裏的那些影子。
他们有的穿着奇怪的衣服,走在非常宽阔的道路上,开着马车一样却没有马的盒子,还喜欢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片片,举在眼前,低头摆弄。
有的跪在阴暗昏沉的影子裏,不断跪拜祈求,或割开干瘪的手腕,强行挤出血来,或砰砰磕头,面目全非,神龛前香火冉冉,腻臭不止。
也有的只端来一个馍馍,一碗清水,温柔虔诚地擦拭过来,轻轻唤,求求神湘君保佑我的儿女。
天灾,人祸,战乱裏的白骨,饥荒裏的血肉,都随着那些影子,在光团裏浮浮沉沉。
被掩埋,被摔打,被供奉。
小孩懵懂,不知道看的是什麽,只觉心神不知不觉都被吸引,恶心退去,只有悲伤。他下意识摸摸脸,脸上泥污混着泪,潮乎乎一片。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后来回忆,也总觉是幻觉。现在想来,大约不是,而是我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无意间窥到了您过去的记忆。”
沈明心轻声道:“那些光团来得快,散得也快,我使劲爬,想要在光团彻底消失前爬出去。但很快,我就发现,有一个光团是没有散的,其它光团都散了,但它没有。
“那个光团裏是一座已经非常残破的小神像,我跟着它,爬了很久很久,快没力气时,闻到了外面的气息……”
小孩从一个窄小的溶洞內钻出,望着已现出蒙蒙微光的山外天际,呆滞许久,才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可他的嗓子早已哑了,再怎样的大哭,也不过是微弱的、脆弱的。
在这微弱而又脆弱的哭声裏,在模糊的泪眼裏,他看到最后那个光团飘飞起来,飞快消散了。消散的最后一幕,光团裏却不是什麽小神像了,而是一个人,一个好看得仿佛天神的男人。
他有一双乌黑的眉,一双暗青的眼,俊美至极,却无丝毫活气,唯余非人的冷漠,好似头顶无情的苍天一般,万物生灵,皆不入眼。
他不是石像,却比石像更冷。
小孩看得连哭都忘记了,只有泪珠,本能地啪嗒掉落。
说到这裏,楚神湘也已经明白,沈明心当时遇到的是什麽了。
那是他得天地感召,成神的一夜。
诸多异象,与失控散出的属于天魂的记忆、地魂的因果、人魂的情感,都被他压在了庙中,并未泄露出去,却不知,这庙附近的井內,却还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他看到了他牵引香火时带动的所有附近小神像的动静,看到了他三魂映射出的异象,也看到了他两百年的过往,与他成神的那一刻。
如此说来,也真是奇妙,十二年前,他竟还有这样一位陪伴者。
至于那最后才散的光团,也许就是他仍残余的最后一丝人性。
可惜,他早已丢了完整的人性,就连那最后一丝,也在成神的深夜,无声消散。
“你也算做过一件好事。”
楚神湘对灵海內的人性道。
人性瞥他:“自己夸自己,两百多岁的人了,害不害臊。”
楚神湘没再理,沈明心的回忆也已到终末:“我爬出来哭了一阵,就扯着嗓子喊,声音不大,但爷爷还是将我找到了。”
他笑了下:“原来我只失踪了几个时辰,根本不是我想的很久很久,闹腾那些好半天,居然是连一夜都没过去……”
“后来,”沈明心顿了顿,“后来我做了很久的噩梦,梦裏有融化的神像,恶心的蛆虫,神像高坐,阴冷地望着我,我在黑暗裏拼命爬,拼命爬,还是会被拖回去……这时候,又有一只手把我拉起来,救了我……
“我病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害怕来上山拜神了。神湘君,对我来说,似乎是恐惧,也是依赖……我分不清楚。再后来,我长大了,那噩梦便也开始出现变化。
“十八岁,我……我不知道为什麽,第一次反过来,在梦中抓住了那只救起我的手。
“那好像是神像的手,也好像是那个俊美无情的男人的手。我抱着那只手哀求,也不知是在哀求什麽,然后我……我在那只手上……”
沈明心的脸再次低了下去,唇红得似要挤出浓稠的水来。
“自渎了吗?”
楚神湘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还是……失禁了?”
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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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眼镜]同学们,下一章我们将继续探讨青少年春.梦形成的原因,请做好课前预习(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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