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田令侃并不清楚，对方是否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故而他忍住了再次泼脏水的想法，只能提出怀疑有人中途调包，却没有直接指向具体是谁。
长清真人并不傻，自然听出了他话中含沙射影的恶毒之意，不怒反笑。
他对着皇帝再次稽首：“田中尉此言，实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贫道方才已然言明，自玉璧送入观中，至神策军查抄，此物一直供奉于偏殿静室，有专人看顾，香火不断，期间绝无外人接近，更无调换可能。神策军查抄时，贫道虽不在观中，但观中弟子、账册、乃至此玉璧本身，皆可为证。”
这下，连三法司长官们都不禁仔细聆听。
毕竟，田令侃公然质疑玉璧中途调包，他们生怕这锅被扣到三法司头上。
却听长清真人继续说道：“陛下可细观玉璧底部，有一枚由贫道亲自刻下的暗记。当初玉璧送至观中祈福，侯府下人称此玉大凶，贫道便刻印镇压，只是为了避免损伤玉璧，痕迹颇浅。陛下可命人查验，此印记已有数月之久，若真有内应中途调包，这印记又从何而来？”
他这话一出，众人皆惊，暗道这玉真观行事竟如此周密谨慎。
皇帝也感到讶异。
他不禁再次拿起玉璧检查，底部确有一枚形似道家云篆的印记，与玉璧本身雕痕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指点，极难发现。
大理寺卿接口说道：“如此看来，自今年六月存入玉真观，至不久前被神策军搜出，此玉璧从未被调换过，它，一直就是这块。田中尉所谓中途调包，以假乱真之说，恐难成立。”
长清真人微微颔首，继续道：“玉真观能在长安立足百年，蒙皇家恩典，方有今日香火，观中行事，始终谨记‘清、慎’二字。一器一物，出入皆有明账，防的就是小人构陷，邪祟侵扰。不想今日，还是被人以莫须有之罪，攀诬至此，可叹，可叹。
他再次看向田令侃，那话语中的锋芒极为刺人：“田中尉，贫道在玉真观主持数十年，虽不敢说见多识广，却也知晓，皇家御赐之物，自有其规制气象，非寻常俗物可比。
“一块玉璧，是真是伪，是臻是庸，贫道这双老眼，约莫还是能分辨一二的。至于调包、欺君这等弥天大罪，贫道乃出家之人，潜心向道，只求清静无为，实在担待不起。”
他语气淡然，话却仿佛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田令侃脸上。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们道观规矩森严，记录清楚，就是为了防你这种不按规矩、胡搅蛮缠的小人，可防来防去，竟还是防不住。
程恬听着长清真人这番绵里藏针的辩驳，心中暗赞。
这位真人，不仅道法精深，心思更是缜密，而且，还颇为记仇。
田令侃前阵子暗中排挤，阻挠他进宫讲道，又力捧佛门与道家打擂台，早已触怒了这位道长。
今日逮着机会，长清真人自然要狠狠反击，每一句阴阳怪气都故意戳在田令侃痛处。
他既是在发泄怨气，也分明是看准了今日局势已然不同，他已不必再如以往那般，对这位权阉虚与委蛇，维持表面和气。
真人这是信了她的计划，笃定此事过后，皇帝对田令侃的信任将会动摇，而玉真观如今有进献白鹿祥瑞之功，作为保命底牌，自然无忧。
王澈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瞧瞧人家这话说的，不仅有理有据，还夹枪带棒，一下把田令侃怼得哑口无言。
他偷偷瞄了一眼田令侃的脸色，心里竟生出几分快意。
而侯夫人李静琬，听到皇帝亲口否认玉璧为真，又见长清真人拿出如此有力的证据，不仅解释得天衣无缝，还反将了田令侃一军，她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暗暗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最要命的逆王信物的指控，眼看就要站不住脚了。
就连一直魂不守舍的侯爷程远韬，此刻也稍微回过神。
玉璧是假的，那是不是说明谋逆的罪名就不成立了？是不是他们侯府就能逃过一劫了？
他偷偷抬起眼皮，满怀希冀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结束。
玉璧是假的，只是推翻了最重要的一块物证。
但谋逆的指控，依然笼罩在长平侯府头顶，皇帝对叛王二字的敏感猜忌，并不会因为一块玉的真假就完全消失。
玉璧是假，只能证明私藏御赐逆物不成立，但田令侃完全可以转而指控侯府与逆党有染，或者在其他方面继续罗织罪名。
果然，田令侃迅速稳住了心神。
他知道，在玉璧真伪问题上，自己已经落了下风，继续纠缠已经无益，他必须立刻寻找新的攻击点。
他阴冷的目光再次扫过侯府众人，最后定格在了程恬和王澈身上。
皇帝将长清真人的辩驳听在耳中，心中对田令侃的能力和眼光已生不满，但他并不认为侯府真的完全无辜。
见三法司一直沉默，皇帝这才开口：“即便此玉璧并非当年御赐之物，长平侯府对此亦需有个交代。李氏，你既言此玉不祥，从何而来？程远韬，你府中为何会有此等形制特殊之物？若说不清来历，即便并非真玉，也难逃干系！”
皇帝的诘问，将焦点重新拉回到侯府身上，也将整个事态推向了一个更危险致命的方向。
一直静观其变的程恬，忽然再次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为家族辩白：“陛下，诸位大人，此玉璧已被证实为仿制赝品，并非真正的先帝御赐，可民妇尚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当年查抄，所有御赐之物，理应由内侍省清点造册，悉数追回，入库封存。为何此等御赐重器，竟然不翼而飞，下落不明多年。
“直至今日，却突然有一块粗陋的仿品出现在侯府之中，险些酿成冤案。不知当年究竟是何环节出了纰漏，那块真正的‘永绥福禄’又今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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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侯夫人李静琬，听到皇帝亲口否认玉璧为真，又见长清真人拿出如此有力的证据，不仅解释得天衣无缝，还反将了田令侃一军，她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暗暗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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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一直魂不守舍的侯爷程远韬，此刻也稍微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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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偷抬起眼皮，满怀希冀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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