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宁就站在门外,倚着雕花门框,不知听了多久。晨光勾勒他侧脸线条,下颌绷紧,眼神却沉静得可怕。见她出来,他直起身,自然伸手欲扶,心有却微微侧身避开,只将那份契约递过去:“劳驾,送交易所备案。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资金交割凭证。”
坎宁没接,反而抬手,用拇指腹蹭掉她左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粉底:“你刚才说话时,右眉梢会不自觉地跳一下。”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像只蓄势待发的云雀。”
心有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那里面没有嘲弄,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灼热的专注。她喉咙发紧,竟忘了反驳。
“走吧。”坎宁率先迈步,却在经过她身侧时,袖口不经意擦过她手腕内侧,温热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回去换身衣服。今晚东区慈善晚宴,您得穿那件茜红色缎面裙??佩妮说,衬得您像颗熟透的樱桃。”
心有怔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拐角。樱桃?她低头瞥见自己腕上被蹭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这男人何时学会用最甜腻的比喻,刺最锋利的刀?
回到法农家,她径直冲进卧室反锁上门,背抵着冰凉的橡木门板大口喘气。梳妆镜映出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凌乱的鬓发。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像要挣脱肋骨的囚笼。
“疯了……”她喃喃自语,指尖掐进掌心,“我怎么会觉得他刚才在护我?”
镜中人唇角忽然弯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护?他不过是把猎物圈进自己狩猎场时,顺手掸了掸羽毛上的灰罢了。
可那抹笑很快凝滞。
她想起昨夜浴室门缝漏出的暖黄灯光,想起他浴巾松垮系在腰际时腹肌绷紧的线条,想起他指尖刮过她鼻尖时,自己指尖无意识蜷缩的蠢样……更想起早餐厅里,他慢条斯理切开煎蛋,刀叉碰撞瓷盘发出清越声响,抬眼时睫毛在晨光里投下蝶翼般的阴影,问她:“麻辣烫汤底里放了几种香料?”
??她答了七种。他点头,叉起一块溏心蛋递到她唇边,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遍。
心有猛地闭眼。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理智的堤坝就要溃于蚁穴。
她扑向衣柜,胡乱扯出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裙摆沉重坠地,像拖着整条泰晤士河的暗流。她对着镜子系腰带,手指却总打滑。第三次系错时,门被叩响。
“心有?”坎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弗莱德先生来电,卡罗西特仓库主管刚刚递交辞呈,带走了全部库存电子账册。他说……”他顿了顿,“他说只信任您亲手签的交接单。”
心有手一顿,腰带垂落。她盯着镜中自己骤然冷静下来的眼睛,深深吸气,重新拾起腰带。
“告诉他,”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地,“让他去中央厨房冷库B区三号仓,找穿蓝围裙的女工艾米丽。她会给他一份纸质版库存清单??昨天凌晨三点,我让爱玛亲自监督打印的。顺便告诉他,艾米丽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若有人冒充,她会立刻咬断那人耳朵。”
门外沉默两秒。然后是低低一声笑,像大提琴弦被拨动:“遵命,我的公主。”
脚步声远去。心有终于系好最后一颗琥珀纽扣,指尖抚过丝绒表面细密的绒毛。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窗台,歪头打量她,胸脯鲜红如血。
她推开窗。微风涌入,吹散最后一丝紊乱气息。知更鸟振翅飞走,翅膀划开湛蓝天空,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心有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镜中人神色沉静,眼底却燃着幽微却坚定的火。
收购只是开始。真正的战场,在百货大楼落成那天才真正铺开??那里将陈列她亲手挑选的每一件商品,流淌她设计的每一滴香水,回荡她定制的每一支钢琴曲。而她要让整个伦敦明白:十九世纪的百货业,不是绅士们用雪茄灰画出的势力范围,而是她心有,用钢笔尖蘸着胆汁与野心写就的崭新法典。
她转身走向书桌,抽出一张崭新的信纸。鹅毛笔尖悬停半寸,墨珠将坠未坠。
笔尖终于落下,力透纸背:
“致所有即将入驻百货大楼的供应商:
请于三日内提交最新版产品质检报告、原料溯源清单及环保认证副本。特别提醒:本司拒绝任何未经动物实验的化妆品??但接受以洋葱汁替代兔眼刺激测试的创新方案。期待与诸位,共建一个……有温度的商业帝国。”
墨迹未干,她放下笔,推开窗户。远处,起重机钢铁巨臂刺向天空,银亮吊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稳稳吊起第一块镌刻着“1893”字样的花岗岩基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