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张皇后。”顿了一顿,反问道:“严先生的意思,今上不敢让我做郭令公第二,我自可放心大胆返回长安去?”
严庄点点头,说:“今日之势与往昔不同,淄青、成德不朝,国家莫耐其何,太尉归朝,若反为留,只恐天下汹汹,无人再敬服朝廷。且河西一道,由太尉亲手规复;韦城武、高崇文等将吏,皆太尉所简拔;粮秣物资,无须朝廷供给,太尉自筹;将兵、百姓,皆视太尉若神……倘若易以他人,谁能安上下而守地方?若蕃贼再来,又如何处啊?
“且自先帝至德以来,中书门下,难得的群贤毕至——当然啦,王夏卿(王缙)只是凑数的——杨公权以身作则,李贞一刚直不阿,崔祐甫宽简能察,便圣人下乱命,彼等焉能不谏,谁会妄从?是故太尉回朝,不过给朝廷些脸面罢了——若太尉不朝,则与李宝臣、李正己辈何异?”
李汲笑笑:“是啊,就连薛嵩、朱泚、梁崇义都朝了,我难道还不如那几个货么?”
严庄继而又劝说道:“且看今日堂上,于太尉还朝事,无人出言阻止,是人心都在中朝也,太尉不可逆势而行啊。”
李汲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便问严庄:“先生昔在安禄山麾下时,将吏对于中朝,是何看法?”
严庄微微苦笑道:“大多是些胡儿,但知安郡王,谁识唐皇帝?唯我与高尚、周挚算是士人,却又从未进举,更未入仕,只认安贼是主……”
“先生今又如何?”
严庄狡黠地一笑:“实言相告,若河西可以自立,难道我不希望再做宰执么?”
李汲心说是啊,我当初跟李泌就说得很清楚,自从魏博以来,直到朔方、河西,我的幕僚班底就都是从中原各地招募而来的,且不少都是读书人,心向中朝,这跟过往的安禄山,以及如今的幽州、成德、昭义军等都截然不同。
理由也很简单,一则我初掌魏博时,就等于是空降过去的,手底下没人,得求爷爷告奶奶,请朝中的友朋帮忙举荐;二则士人乐意通过藩镇僚属为跳板,积累功勋后直入中朝,这也是安史之乱以后才蔚然成风的,从前的安禄山就没这条件。
至于薛嵩、李宝臣等人,他们等于是继承了安史的遗产,既包括地盘、军队,也包括幕僚班底,没空余让给其他地区的士人了。
所以我跟朝廷的关系是割不断的,拥兵自重犹可,打算割据一方甚至于分疆裂土,进而掀起反旗,手底下没几人愿意跟着走——起码常念张巡遗命的南霁云就绝不肯答应。唯此,才能在保证国家不分裂,民族不遭祸乱的前提之下,尝试钻藩镇制度的空子,以谋自身的事业,以及家族的太平安康。
若非如此,李泌不会帮忙使我得掌河西;我自己心里某道坎儿也迈不过去。
真可惜,此非后世,否则只要找人把方才堂上诸将吏请我奉诏还朝的情形摄录下来,建个小号放上网去,就很有可能打消李豫和宰相们不必要的顾虑啦。
于是朝严庄一拱手:“多谢先生指点,则此番还朝,先生可肯随我去么?”
严庄摇摇头:“我今日不归,朝廷迟早相召;今日若归,朝廷反倒不会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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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上旬,李汲带同幕僚卢纶、吕希倩等人,率精锐牙兵五百,押解莽热以下,所俘吐蕃军将四十余人,启程南返。途经泾原、邠宁时,都与其节镇将校欢宴畅饮,停留数日,趁机大造声势。
——他没从凤翔走,因为跟府尹兼节度使的高昇旧有嫌隙,不大对付。
足足走了将近两个月,方才在端午前几日抵达长安近郊,李豫命郑王李邈和宰相李栖筠盛排仪仗,亲出金光门相迎,旋即在太庙前献俘。长安市民夹道围观,李汲特意使部众高叫:“仰赖圣人之威,李太尉逐蕃归来矣。此战已通西域,行见殊方异货,再集两市,朝廷府库,从此充盈,京畿军人,咸享太平安乐——君等可欢喜么?!”
百姓皆拜,口称:“圣人明德,太尉武勇,重造太平,上下咸乐!”
李栖筠压低声音对李汲说:“未免太过张扬了。”
李汲笑笑:“人气或可由此而振,强过百万雄兵。”
太庙献俘,皇帝李豫、皇太子李适等尽皆身着冕服,接受李汲以下,群臣贺拜,以及俘虏们的伏地叩首。旋即李豫下诏,赦免诸蕃,尤其莽热有陈奏蕃情之功,赐第崇仁里。
接下来,便是宰相们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将士接风。李汲才刚喝了几杯酒,便有宦官小碎步跑来,请他入禁中去接受皇帝的咨问。
李汲心说李豫你还真心急啊,假模假式整顿衣冠,辞别百僚,直往大明宫而去。才进明凤门,便有两个红袍宦官迎上前来,叉手深躬:“拜见太尉。”
李汲定睛一瞧,都是熟人啊,这不是窦文场和霍仙鸣么?赶紧还礼,说:“我等皆是故交,不必行此大礼——然二君身领禁军多年,难道还得不着一件紫袍穿么?”
霍仙鸣谄笑道:“岂敢与太尉同服色。”窦文场则说:“但圣人垂爱,穿什么都无所谓啊。”李汲心说别扯了,你俩都是官儿迷,想当年就时常望着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的背影流口水,当我不知道啊?
二宦领着李汲进入宣政门,一名紫袍宦官早在门内拱手相接——自然是王驾鹤了。李汲行过礼,问:“圣人在何处见我?”王驾鹤满面堆笑地答道:“延英殿。”
李汲笑道:“我却不老。”
延英殿在延英门内,距离中朝仅仅一墙之隔。唐肃宗李亨时代,因为宰相苗晋卿年老,行动不便,每逢咨问,便不让他深入内朝,跑蓬莱、金銮、麟德殿去啦,而候之以延英殿——延英召对,就此成为美谈。由此李汲才开玩笑说,我又不老啊,还走得动,何必要圣人主动到延英殿来等我呢?
王驾鹤解释说:“近年来,宰相奏对,或圣人有所谘问,都在延英殿。”李汲心中微微一凛,心说李豫你啥意思?是仅仅示之以亲厚呢,还是有把我留下入中书门下的用意?政事堂我可不去啊,能力有限,管不了整个大唐,最关键的,不可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啊……
李豫在延英殿召见李汲,破天荒的,身边不但有郑王李邈,还有皇太子李适,一边儿一个侍坐。见面之后,问问前线的战事,河西与西域的现状,李豫随即引入正题:“吐蕃方有使来长安,请和,则卿以为,可许之否?”
李汲叉手问道:“不知是怎样的请和法?”
李适在旁插嘴:“蕃使请以今日之界,勘为永界,并请我唐再降公主,两家重结甥舅之好。”
李汲当场表态:“绝不可允!”
旋即解释说:“兰、鄯等州,仍陷贼手,沙州亦未规复,岂能言和?若吐蕃果有城意,便当后退,两家仍以蒙谷、赤岭及祁连山、阿尔金山为界。”
李豫叹息道:“连年征战,将士劳碌,百姓流离,朕实不忍……何妨先暂许之,等积聚数载后再谋呢?卿以为如何?”
李汲直接摇头:“不可。请先言陇右,兰州不复,凉州腹背受敌,秦、渭亦无险可守,一旦蕃贼背盟,大举来侵,我唐恐又将退至六盘山一线,距凤翔咫尺之遥矣;再言沙州,控扼当金山口,我得之则可封堵蕃贼北出之路,西域得安,蕃踞之,东可威胁瓜、肃,西可侵扰安西,此兵家必争之地也,不可久沦敌手。
“蕃贼侵陇右而陷河西,不过数载,唐胡人等,无不恨蕃,每日引颈东望,渴盼王师的拯救。则一旦国家许和,以洮水为界,且不复沙州,百姓失望,以为国家抛弃彼等,乃必甘心从蕃矣,将来再谋规复,百倍之难!且吐蕃,蛮夷也,本无信义,我唐天朝上国,岂可背信,既盟之而复谋之?陛下圣德,必为所玷——恳请三思。”
李豫微微一皱眉头:“百战之余,我唐尚有实力规复失土么?”
李汲道:“吐蕃遣使来请和,不过缓兵之计也……”他还不清楚马重英是否已经扳倒了尚结息,是否已经说动吐蕃赞普,改变了对唐策略;但想也知道,即便是真心求和,已经占据了的土地,没那么容易再吐出来啊——
“贼既谋缓,则我必当谋急,如此才可不落敌之彀中。臣本意今秋便攻沙州,有望规复。其陇上诸军,暂时仍可采取守势,蕃贼若大举来,则挫之以坚壁之下,然后尝试反击;蕃贼若不来,可今日一堡、明日一城,徐徐夺之。要在使蕃知我无急盟之意,使百姓知国家不弃彼等,肯于呼应也。”
顿了一顿,又说:“陛下无乃担忧国力尚蹙,钱粮不足乎?臣今已复瓜州,地接北庭、安西,且待规复沙州,封堵蕃贼北上之路后,便西去收服葛逻禄、突骑施——此皆欺弱畏强,首鼠两端之辈,不难破也。由此丝路可通,最多三岁,必有西商驮负殊方异货,逾葱岭,过西域而来凉州,甚至于长安者,我唐商贾,亦将贩丝绸、瓷器于极西。
“由此货贸流通,往来不绝,长安市面必定繁盛,国家收取市税,府库可实;复将钱绢安堵流人,使于关中放心垦殖,仓廪也可充盈。到那时陛下一纸诏下,关中诸军足食足饷而出,必能尽复陇右!其间但固守,以李晟、马燧等将之能,又有臣在北线牵制,必无丧败之虞。至于蕃使,可以暂且敷衍之,然绝不可应允之。”
“则在卿看来,陇右、西域尽复,到天宝时局面,需要几载?”
李汲先摇一摇头:“国家尚贫弱,恐难恢复天宝十五载前后的旧疆,臣意西域只到葱岭,陇右只到蒙谷、赤岭,便可与蕃为盟——十年之内,当可办此。若还谋深入,甚至于灭蕃,便只能寄望于日后了。”
李豫注目李汲,徐徐问道:“则卿还要在河西耽搁十年么?”随即又为自己的话打补丁:“朕实在想念卿,望能日夕相见,一舒渴怀啊。”
第六十七章、万里悲秋
李汲离开禁城,返归河西进奏院——也就是崔氏在平康坊内的故宅。
进奏院门前乌压压的全都是人,见到太尉仪仗开到,急忙左右分开,躬身施礼。李汲用眼角略微一扫,已知多半是白衣士人,还有几个青袍、绿袍的小官,大概是正在守选之中。
不用问也知道啊,这一定是前来拜谒,请求荐举的——倒不一定想入河西幕下,去受边塞风霜之苦。
正经的朝官,不会李汲甫还京便亲身前来拜会,一般情况下要先遣仆役投刺,商定见面的日期,再按时登门。
李汲并不怎么理会门前诸人,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罢了,车马直入进奏院中。这倒不是他摆架子,而是——实在照顾不过来那么多人啊,还是先让属吏接待,刷一道,遴选几个有必要见面的,再请入院中吧。
先期赶回来的诸将吏,以及进奏院大小僚属,都在门内躬身迎候。李汲翻身下马,与留守诸人相见,好生嘉勉、抚慰。旋即进奏官裴向递上来几张纸,说:“此后数日宴请诸吏名单,末等已皆拟就,候太尉定断后,便发请柬。”
李汲在长安城内颇多亲朋故旧,那既然回来了,自然都要见上一面,叙叙别情啦。他早便命从行幕僚与裴向会商,定下名单和宴会的地点来。
亲朋很多,身份各异,不可能全都拢一堆,而必须分别宴请。基本上分成三部分:一是旧日幕僚,如卢杞、韩会等,再加上微末时的一些朋友,由卢纶配合裴向拟定人选;二是朝中高官显宦、世家子弟,由吕希倩协助确定;三是禁军中武官将校,由元景安协助确定。
内中不包括郭子仪和几位相熟的宰相——李汲虽然贵为太尉,终究资历浅、年岁小,按理就应该他亲自前往府上去拜访的。
当下裴向递上名单,李汲随手接过,便命吕希倩等人:“君等随我远还,必定疲累,且先休歇吧。若有家在京中的,自去便是。”然后招呼裴向:“君可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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