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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4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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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得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大叫道:“太尉正要御蕃,为何杀害壮士?!”

    李汲冷笑一声:“便汝有贲育之勇,既犯军令,唯斩而已!”

    李子义继续叫道:“左右是死,太尉何不听罪人一言?”

    李汲说好吧,拖回来,给你一分钟……半柱香时间,我听听你有什么可狡赖的。

    李子义才被拖出两丈远,复又拽将回来,依旧按跪在高台之前。他稍稍喘了两口气,便叩头说道:“罪人不识太尉天威,昔日多有得罪……然非罪人斗胆包天,敢于作乱,而是那恶贼羊师古煽动兵卒,胁迫于我,恳请太尉明察。”

    李汲心说我早猜着了,颜真卿也有类似的怀疑,只是捉不着羊师古的真凭实据罢了。不过往事已矣,再翻旧案也没意思,别说李子义所言未必可信,且孤证难立,即便他所言是实,想羊师古曾追随自己恶战漳北,功劳不小,也总可以抵过了。

    “论罪不问其心,但问其行,不管是不是被胁迫,汝造作兵乱,胁迫上官是实,难道不该处斩么?且若有冤,昔日何不在魏博申诉,而要仓惶逃去啊?”

    “为那羊师古先煽动兵乱,复又领兵征剿,以为立功之阶,颜司马也不细问,则有他在魏州,罪人哪敢露面?一旦暴露行藏,必为那狗贼所杀!不得已逃往商州……”

    李子义心说你没问武顺军的事儿,那我还是含糊过去,不说为妙啊——“罪人于过往之事,懊悔无地,倘若仍旧追从太尉,哪怕是今日的颜节帅,也比刘洽要强。而刘洽作乱,罪人只是个小小的队长罢了,实不能辨真伪曲直,虽然有罪,罪不当死啊。”

    李汲一撇嘴:“朝廷虽判远流,杀与不杀,权在我手——且给我一个不杀汝的理由先!”

    李子义忙道:“听闻太尉镇守河西,中原乃各处纷传,云李太尉忠君爱人,志在逐蕃,复我唐锦绣河山,则军中正当用人之际,恳请给罪人一个机会吧。罪人能骑劣马,能舞大刀,若用在阵上,必为太尉效死。太尉今日杀我,不过污一柄刀耳,若能使罪人与蕃贼搏杀,拼个同归于尽,死亦无恨,于太尉也有好处……”

    他一路上虽然每常宽慰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会想,万一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呢?因此早便筹思了几句说辞,否则就他的口才,即便生死关头,临时肯定也编不出那么多话来,多半只有结结巴巴三言两语,然后脑袋就掉了。

    “且太尉素来宽宏,天下皆知。罪人喜听变文,便尝听得军中有将醉酒调戏了太尉爱妾,太尉并不严惩,结果那将便在阵前拼死搏杀,败了蕃贼。如此佳话,各方传诵,罪人听了自也赞叹,且深悔昔日之背太尉也。恳请太尉饶了罪人一命,必定粉身相报!”

    霎时间,李汲的脸色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他明白李子义所提变文,肯定是吕希倩主导创作,传播四方的。对于吕希倩所作传奇、变文,一开始他还挺有兴趣,每篇必读,但很快就因为公务繁忙,再没这种闲空了——况且翻来覆去全是老套子,比起后世的网文来差得十万八千里地,谁耐烦全收全订啊?

    什么军将调戏长官爱妾云云,不用问,必定是从楚庄王“绝缨会”化出来的——李汲心说吕某你也就这点水平了,还自以为能成传奇大家。关键是我若妻妾成群,甚至于连自己都认不全,还则罢了,一共就俩妾,你这是打算编排哪一个?青鸾无学还则罢了,红线若知此事,定会将汝恨到死啊!

    只是李子义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汲不禁有些犹豫。终究是好些年前的事啦,他本人并没有那么记仇,况且当日仅仅聚众鼓噪而已,尚未酿成重大恶果,就被羊师古给平了,即便当日擒住李子义,杀与不杀,也在两可之间。看对方如今这副德性,受到的惩罚和教训也不算小了。

    所谓“使功不如使过”,倘若此人果然就此改悔,洗恶从善,肯于为我死战,还是能够派上一定用场的,只是——“空口无凭,汝云阵前效死,我要如何信汝?”

    李子义道:“罪人愿意发下毒誓。”

    李汲一撇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哪会来管凡间盟誓?”

    李子义拧着眉头,还在苦思冥想,我要怎样才能取信于李太尉呢?忽见李汲身旁一名文士凑近前去,在其耳畔低语几句。李汲旋即皱眉,问道:“这合适么?”那文士笑笑:“只在太尉一念耳。”

    李汲想了一想,便低头对李子义说:“今有一计,不知汝肯从否?”

    “但太尉给我上阵杀蕃,洗刷前罪的机会,罪人无有不从。”

    李汲沉声道:“今欲于汝额上刺字,标识罪人身份,若再敢作乱或私逃,见者无不可杀!而若真能在阵前杀蕃立功,便可帮汝洗去。以此为凭,或可信汝三分。”

    刺字,又叫墨刑或者黥刑,乃是古来五刑之一。五刑包括墨、劓(割鼻)、剕(剜膝)、宫和大辟,都是肉刑,汉以后渐用渐少,多数都改成杖笞或者远流了。不过到了唐代,唯有劓、剕二刑彻底废除,对于某些特殊的罪名,仍偶有使用墨刑或者宫刑的——至于大辟也即斩首,自然历代不废。

    照道理来说,李子义既然已遭远流,便不当再黥面刺字,李汲作为流放地的长官,有权挑其过错砍他脑袋,但没权力刺他的面——这得归刑部管。由此严庄献计,可以刺面赎死,李汲一开始是不怎么乐意的,回问:“这合适么?”

    但他也明白严庄的用意,对方虽是罪囚,换套衣服别人就识别不出来了呀,尤其若充入军中听用,那谁还能记得他罪囚的身份呢?唯有黥面,一望可知,大家伙儿无数双眼睛全都盯着呢,即便李子义想要作乱或者逃跑,必定也难得机会。

    尤其是,黥面并不太过疼痛,但足够羞耻,若肯受此奇耻大辱,说明李子义确实痛悔前罪,他的话有三分可信,否则……还是一刀砍了来得干净。

    由此李汲问李子义,问你愿意刺字么?李子义犹豫了一下,问:“罪人不怕刺字,但恐虽然御蕃而死,到地下也无颜面对先严……太尉所云可以洗掉,果然么?”

    李汲笑笑:“洗虽洗不掉,但汝若立功,不论生死,我可命人添笔为画。”

    刺青的风俗,古已有之,初始只在南方流行,逐渐推广到四方,只不过吧,一般人刺青都是刺图案,没有刺字的,凡刺字必是罪囚。李汲说我到时候可以给你把文字改刺成图案啊,那你不就不丢人,有脸去黄泉见祖宗了么?

    李子义忙叩头道:“既如此,罪人愿意刺字,请以罪囚之身,为太尉死战!”

    李汲趁机扫视其余那六七十人:“汝等又如何说?若肯刺字,可与李子义同列,为我麾下之卒,将来御蕃立功,可望赎罪,便免流还乡也有指望。若不肯,要在军中充苦役一年。”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议论。终究大家伙儿并不象李子义似的,从前得罪过太尉,太尉上来就要祭刀问斩啊,则老老实实做苦役不好吗,总强过脸上给刺几个字……但也有不少商州旧卒,除从军作战外别无所长,且知道军中苦役是不好做的,将来的一年怕是不容易熬得。尤其如太尉所言,刺面从军,将来若是不死还能立功,有望生还乡梓啊,甚至于还可能做官;而若是做一年苦役,完了也必须在河西定居,永世都不得还乡,且一年以后,我们靠啥求活啊?

    于是最终,有大约七成的罪囚表态,愿意刺面从军。李汲也不为已甚,只命在他们额头正中,各刺“罪军”两字——真要是刺多了,怕将来不好改。

    其后各处押来的流囚,以及军中犯法者,亦皆照此办理,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李汲命从朔方带来的部将白玉兼领这些兵,打算将来两军阵前,作为敢死士来使用。

    ——————————

    这一年的五月间,营州人简道奉李汲之命,潜往北庭联络。

    从前李汲派马蒙去过一趟北庭,送信给李元忠,当时是绕道回鹘境内,兜了个大圈子,将近一年方才复归,实在太耽误事儿了。由此李汲便打算命人潜过仍为吐蕃占据的肃、瓜两州,经伊州到北庭去。

    一方面,尹申、常恒等人勾连肃、瓜抗蕃力量,已颇见成效,各处都可接应;另方面,虽然两国相争,导致丝路断绝,但总有冒险贩卖私货的商队存在。于是便命简道假意丝绸商人,押着一支小商队,买路西行。

    之所以委派简道,一是因为此人本在郁泠家下,常做贩马和丝绸生意,便于伪装;二则其人据称有奚族血统,相貌与中原人士多少有些差别,可以假冒胡商——若是唐商,相信吐蕃人防范必严。

    简道于路千般谨慎,万般小心,即便遭逢蕃军,但凡能够花钱开路的,绝不吝惜,由此花了大半个月时间,终于被他顺利通过了肃、瓜两州,旋即北上伊州。

    伊州为北庭节度使辖地,但而今吐蕃节节紧逼,游骑常出没于蒲类海和折罗漫山一带,就连州治伊吾是否仍在坚守,尚不分明……由此简道丝毫不敢大意,仍旧押着队伍,小心谨慎地往伊吾而去。

    眼瞅着据向导说,距离伊吾城不过三十里路程了,自己是否可以大喘一口气,还是必须继续冒险向西行进,即将揭开谜底。突然之间,千骑纵横,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将这支小小的商队围在中间。

    简道观其旗号,并非吐蕃,当然也不是唐军——旗上无文字,全是画的野兽,这必定是胡部啊,只是究竟哪一部呢,附蕃还是附唐?光瞧旗号可瞧不出来。

    谨慎起见,简道先遣会吐蕃语的通译上前搭话,对方果然也以生涩的吐蕃话回答——应该是附蕃的胡部了,看这状况,伊吾多半不守。对方询问来意,简道编瞎话说是往阴山州都督府,葛逻禄人那里去的——则穿行北庭,道路最为近便——并且出示了从吐蕃军将处买来的通行文书。

    可惜,很明显对方不但不认识吐蕃文字,就连通行文书的样式也有些含糊,撇下不理,却用长矛挑开车上的覆盖,一见是绢帛,眼瞳中当即精光暴射。

    简道心说完,这是打算硬抢了……距离北庭不远,彼等若欲行劫,也只好由他,只希望抢过之后,能放我们离开,而不要赶回东方去,甚至于起了杀人之心……

    想到这里,两腿不禁有些战抖。

    对方上下打量他几眼,随即暴叫一声——通译道:“要押我等去见其尊长。”

    简道虽然害怕,却也不敢不从——见了对方贵酋大人,或许还能求求情,再假称愿意帮忙带货,逃得残生,这若是现在抵抗,或者妄图逃跑,必被杀害无疑啊!

    只得苦着脸跟从那支队伍,来到东方一片营地中,简道放眼一望,牛马满山,帐幕连云,这支部族还真不小嘞。旋即对方将领便扯着简道入一大帐,通译则主动在后面跟着。

    帐中端坐是个年轻人,瞧上去也就三十上下,截了微卷的齐肩短发,留着一部焦黄的胡须。他和来将对了几句完全听不懂的言语,便即上上下下,盯着简道打量了老半天,瞧得简道心里直发毛。

    好不容易,那年轻人才移开了目光,却随即吩咐了一句什么,便有数名卫兵过来,将简道牢牢按住,全身摸索。简道大叫告饶,却没人理会。搜了一遍不见何物,那年轻人却又叫唤一声,便有兵摘了简道的幞头,继而解开他的发髻……

    霎那间,简道的面色青灰一片,如同死人一般。

    果然卫兵从他发髻里搜出一个小小的蜡丸,呈递给那年轻人。年轻人熟练地捏碎蜡丸,取出一张写满了文字的薄绢来,展开一瞧,不禁拍案大笑……

    

    第四十六章、庭州之行

    简道密藏的蜡丸书被搜将出来,不禁面如死灰,心说完蛋了……不想我一时立功心切,且不敢辞太尉的指令,奉命西行,结果竟要埋骨异乡!

    但希望对方给我来个痛快的吧,不要拷问……不必拷,你问什么,我但知道,知无不言便是了。

    却不想那年轻人大笑过后,竟然站起身来,一摆手斥退卫兵,随即将摇摇欲坠的简道搀扶着坐下,朝他一拱手,用颇为娴熟的唐语说道:

    “吓着先生了,恳请勿怪。我并非蕃贼,我是金满州都督朱邪尽忠是也。”

    简道当即转骇为喜,但还不敢确信自己真有这般好运气,急忙追问道:“汝……你……贵部是沙陀?”

    沙陀本是西突厥别部处月的一支,游牧于蒲类海一带,高宗朝征伐西突厥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沙陀临阵倒戈,相助唐军,即于其地置金满、沙陀二羁縻州,旋命酋长朱邪金山世袭金满州都督,封张掖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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