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堵在某个要隘,百计难过——田承嗣也不傻啊,但凡手里还有一支可以机动的兵马,必定西御南霁云,以阻两路魏军会师城下。
李汲不由得叹息道:“罢了,且先打造攻城器械,等等南将军吧……若其五日不至,唯有我孤军攻城了。”
终究经历千难万险,都已然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见着武强坚城难克,就此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打道回府么?怎么着也得先打几仗,拔对方几座壁垒再说啊。
反正前往信都的道路基本打通,我这会儿粮食足够吃用了,而聂锋既囚秦睿,也不怕武顺军方面跟我背后使坏……在此坚城下停留十天半个月的,我完全等得起啊。
然而命令才刚传达下去,士兵们正忙着砍伐树木、编织绳索,以备制造攻城器械呢,忽有急报传来:“成德军三万余众,自安平渡过滹沱水南下了!”
众皆大惊:“滹沱水至武强,最多两日路程,则若成德军是来增援田氏,我必不能敌!且若彼先取下博,断我后路,则我军无孑遗也!”
李汲也有些担心,但在众将吏面前,必须得强自镇定,于是不忧反笑:“尚不知成德的来意,君等何必如此惶恐?且若彼来,我便南渡漳水,再过故渎,绕武邑回德州去,但先期于两处水面架设浮桥,成德万马千军,能奈我何?”
话虽这么说,但成德军终究兵众力强,且是生力军,真要是一路猛追不舍,说不定能跟在魏博军身后,攻取德州,再向博州……所以李汲心里这个恨啊,李宝臣你若坏我大事,等我秣兵厉马,重整旗鼓之后,就先不管田承嗣了,而要拿你开刀!
高郢自告奋勇,前往出使成德军中,问其来意,李汲首肯了。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等到第二日清晨时分,高郢终于有消息传回来——“成德军云,乃是代河东军来援我,共伐田氏的。”
李汲闻报,不禁微微而笑:“意料中事耳。”仿佛他昨天就已然料定成德军无恶意似的。
不过成德方面是这般表态,倒也不全出意料之外,正如当日邢曹俊所言:“我料成德知晓战事结果,必不敢轻率妄动。”虽说他所料并不太准,对方还是动了,但乃是谋定而后动,绝对不轻率。
只不过,这话究竟信得还是信不得呢?成德军真是来增援官军的,而不是来搅局,甚至于暗助田承嗣的?
第三十四章、两害相权
成德节度使李宝臣,与田承嗣之间素不相得,反倒和昭义军薛嵩相交莫逆,尤其薛嵩常以钱绢、粮谷往恒、定等州易马,是李宝臣的大客户。
成德镇处在河北大平原的西北角上,背倚太行,境内物产相当丰富,其井陉、房山产铁,唐县有铁有铜,而且恒、定两州还是良马产地,山谷之间,牧者无数。但也正因为如此,成德镇的人均耕地数反倒是河北诸州中最为稀少的,粮食往往不敷支用——尤其是李宝臣还养了好几万的兵马——被迫要从外州购买。
但是用什么来跟人交易呢?周边的河东、幽州、天雄军,既不缺铁,也不缺马,即便缺铜吧,李宝臣并无铸钱技术,而诸镇也没有自造货币的打算……唯有南方的昭义军,虽亦富产铜、铁,境内却无足够的良马马场。
因此成德镇以马匹相交易,其军士身上之衣,口中之粮,则多半仰赖于昭义军,就此李宝臣与薛嵩常有书信往来,相互吹捧,表面上极其的融洽。而魏博同样富产粮谷——当然是相对而言——绢帛,同样欠缺好马,李汲就通过薛嵩与成德镇相货易,李宝臣对此也是颇为感激的。
可以这么说,唯昭义军可活成德兵,若再加上魏博,则可富成德兵。
由此朝廷颁诏,征讨天雄军,成德军将多半是乐于从命的,只是不解:“我成德毗邻冀州,为何朝廷不命我发兵,而要逾境召河东军来?”
李宝臣对此心知肚明:“因朝廷不信我也。”
随即解释,朝廷对于我等安史降将,自然是三分忌惮、三分疑虑,生怕咱们跟田承嗣暗通款曲。李汲、辛云京都是朝廷旧将,不必说了;薛嵩素来恭顺,倘若说燕赵藩镇中朝廷还能信任一人,那必是薛某无疑;至于武顺军,其力小弱,不过把秦睿绑上战车,以便为魏博打通运路罢了。
咱们成德,既得不到朝廷的信任,又兵强马壮,足以坏事,那朝廷怎敢诏命咱们出兵,参与讨伐啊?
“使河东军逾境往伐,恐亦有监控我等之意也。”
随即田承嗣的使者就到了,哓哓不休,逞其口舌,申以唇亡齿寒之意,请求成德发兵相助。李宝臣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便再次召集诸将商议,他说:
“原本我等各安疆界,为朝廷守御河北,且监控幽州人马,朝廷可以致力于西事,相互间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是好?偏偏诏令讨天雄军,则若田承嗣被灭,唯恐下一个便落到我成德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重将辛忠义道:“若朝廷无罪而伐天雄军,我等自不能从乱命。然田承嗣实悖逆,竟敢为安史父子造祠祭祀,此风若不铲息,朝廷威望何存?天下亦将大乱。此田氏之过,不愿河北安生,非朝廷诏令不正也。”
重将张彭老则道:“田某咎由自取,死亦合当,然恐连累我成德。正如李帅所言,朝廷唯信李汲、薛嵩,幽州悬远,等闲难伐,则既破天雄军,下一步必是武顺军,然后就轮到我成德了,岂可不未雨绸缪?”
卢俶笑笑:“朝廷疑忌我成德,有撤除意,本是情理之常——难道诸君坐在政事堂中,为圣人谋划,不会心生此念么?然而天高皇帝远,即便灭了田氏,朝廷亦难掌控河北,难道便我等知警,幽州,甚至于昭义军、武顺军,便不起兔死狐悲之念么?田氏悖逆无道,昭义、武顺肯从诏而伐,但我等不蹈其覆辙,朝廷只能命河东、魏博两军,又如何敢正眼以觑我成德?”
众人议论纷纷,最终的结果是:一,咱们不能轻率抗命,去跟田逆捆绑在一起;二,趁此战乱之机,咱们也得多少捞取些利益才好;三,河东军入境,那太过凶险了,最好让他们别来……
于是李宝臣暗中作梗,导致了河东军未出井陉口,便即哗变;随即他聚集大军三万,交给辛忠义,要他觇看冀州局势,以定行止——
“倘若官军挫败,君便发兵,以为两家解斗为名,夺占几座冀州城池,隔绝双方,最好退去官军,示恩于田承嗣;而若官军得胜,可以代河东应诏为名,同样夺几座冀州城池,捞取些功劳回来。”
之所以授命辛忠义,一则此将持重,二则此将人如其名——丫忠义啊。相信有辛忠义领兵,绝对不会轻率地去援救田承嗣,终究李宝臣本人是比较厌恶田承嗣的,也不愿意在机会不到,实力不足时,便提前跟朝廷翻脸。
再等几年或有机会,如今大乱方息,我军士操练得还不够精锐,钱粮也不凑手,昭义、幽州两军又无同进共退的盟约,那怎敢轻易惹火烧身呢?除非官军大败,那还得防着田承嗣趁机扩大势力。
因此辛忠义假以秋操为名,聚兵安平县内,虽然听说官军未集,在漳北唯处守势,天雄军暂时夺占了上风,他也不肯妄动。一直要到漳北大胜的消息传来,辛忠义才对左右道:“田承嗣亡无日矣。然恐魏博独占其功,将来为我之患,我军当即南下,共伐田氏。若能先入武强,取得田某首级,朝廷必有厚赐;便不能得,武强府库,我当尽数取去。”
于是大军渡过滹沱水南下,消息传来,魏博军将吏泰半转忧为喜。只有李汲和田乾真二人初喜过后,却面露隐隐的烦闷之色。
随即田乾真叉手央求道:“某请前往武强,说田承嗣束手来降。”
李汲瞥了他一眼:“副帅有何把握,能够说动田承嗣?”
田乾真犹豫了一下,顾左右道:“某请与节帅私下言说。”
李汲一摆手,众将吏暂且退下,帐中只留他跟田乾真二人。田乾真这才低声说道:“某适才所见,节帅闻听成德来援,不甚欣喜,反有忧色。私下揣度,节帅本欲犁庭扫闾,尽灭田氏,夺其四州之地,而若成德军来,必分功劳,且冀州距成德近而距魏博远,恐有不慎,既灭天雄军,反增成德镇之势……”
李汲嘴角微微一撇,似乎在笑,却并不接话,不置可否。
其实心里话说,老田你基本上猜对了,不过我灭田氏,还真不是为了增强魏博的实力,而是想要让朝廷的手可以伸进河北来,使燕、赵诸藩,渐不为患。这我军百战浴血,眼看胜利在望,却被成德军插进一腿来,伸手摘果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这我要是有短期内攻克武强的必胜把握,肯定行文勒令成德军——没你们的事儿啊,千万别来!但问题是如今兵寡,倘若谋划失误,很可能顿兵坚城之下,反为敌人所趁,我还正需要援军呢……且成德都是生力军,数量还是我的三倍,倘若惹恼了李宝臣,断然翻脸,我必定前功尽失啊。
只是如此一来,按倒了田承嗣,却反使李宝臣得利,若其夺占冀州数城,再大掳财货,有可能实力大增,将来盖压昭义军而为河北之首藩!那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吗?
耳听得田乾真继续说道:“节帅也知某此来,是朝廷有意使某代田承嗣领天雄军也。某终究是田承嗣的叔父,乃可往说田承嗣,若不肯降,待成德军来,武强必破,到时候难免玉石俱焚,田氏一族灭矣!而若其能在成德军来前,便先自缚请降,某可为之照拂田氏族人,其兄弟、子侄,俱可脱难,大罪唯及其身。且如李帅能许诺,不杀田承嗣,则此番游说,可有七八成的胜算。”
李汲缓缓摇头:“田承嗣如何论罪,是朝廷之事,我无由置喙。”
田乾真笑笑:“自当将其入槛,押送长安,候圣人与朝廷裁处。节帅但许诺不于路加害便可。”
李汲笑道:“我与他纯是公愤,又无私仇,为何要于路害他?此事可诺。”
其实心里挺不舒服的,原本打算一举将天雄军裁撤掉,结果还得留着,而且继续姓田……不过李泌派田乾真过来,就是觉得此人比田承嗣好控制些,则留下这么个半残的天雄军,总比便宜了李宝臣要好啊。没想到我百般辛苦,却为他田乾真做了嫁衣裳。
罢了,罢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于是应允田乾真所请,要他即刻进城,去劝说田承嗣投降。
成德兵是在此日黄昏时分,终于抵达武强城下的,这对于田承嗣来说,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田乾真孤身进城游说之时,他还不信,随即亲自攀上城头,见无数成德旌旗汹涌而来,就在魏博军北侧扎下营垒。魏博方面虽然一副如临大敌之势,却并未出战厮杀,成德亦然,且时隔不久,便在将旗簇拥下,有十数骑驰向魏博阵营。
果然,叔父所言无诈,成德兵确乎不是来帮我的……
田承嗣这才召集亲眷、部将,宣布了开城投降的决定,但他同时说:“我征战沙场四十余载,自偏裨将校,升为一镇观察、节度使,衣紫围金,而今年过六旬,岂能再受竖子折辱哪?”
虽说田乾真许诺保其性命,李汲绝不会私自加害,但田承嗣考虑更多的不是自家生死,而是平生脸面——李汲虽然许诺不杀自己,难道不会捆绑自己押入槛车吗?即便李汲尚肯待之以礼,难道他麾下押运的将卒会给自己好脸色瞧吗?此去长安,两千里之遥,将近三个月的路程,难道全要受那些粗鲁小卒的折辱不成?
况且既归长安,亦必沦入狱吏之手。假使朝廷肯宽赦自己还则罢了,若最终还是难逃一死,死前又何必向人屈膝俯首呢?
田承嗣做好了自裁的打算,众人跪地苦劝。田承嗣道:“我罔顾天时,不听诸君之谏,一意孤行,乃至于此,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但若仍旧冀图侥幸,不肯俯首,城破之日,难免玉石俱焚,我田氏上下百口族矣!
“是以为全族人,为保诸君性命,我不得不降也,且唯自尽,叔父或起愧疚之心,将会应诺看顾汝等。他终究也是姓田的,我若还在,未必信得过汝等,我若已死,反倒无疑了……”
这话是说给其弟田庭璘,侄子田悦,还有儿子田维、田朝、田华等人听的——田承嗣妻妾众多,共生五子一女,长子田维比田乾真小不了几岁,末子田绪还在襁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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