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说,三镇皆溃,河北南部兵孱马弱,人心散乱,那即便魏博、昭义想向我兴师问罪,也没那个实力啊。
秦睿恨声道:“若被我知晓是何人先鼓噪乱阵,必乱刀肢解之!”随即一扬马鞭——“罢了,且先入信都再说。”
人困马乏,最重要士气涣散之下,不可能一口气跑回本镇去,倒是信都城只在四十里外,天黑前应该能到。抑且他逃得匆忙,粮草物资俱都抛弃,而信都城内却还积储着朝廷发来的淮南之粮六十万斛呢,说不定能趁着李汲没赶回来,先捞走一大票,以补战损?
于是急匆匆驰向信都城。他与军将、幕僚都还骑着马,是四条腿,跟随而来的士卒则多半两条腿,由此跑着跑着,部伍更加散乱——初过漳水时,身畔尚有千人,等到了信都城下,就只剩下牙兵二三百了,且多半抛弃了兵器,便连铠甲都嫌累赘,脱下来扔掉了。
天尚未黑,信都城门便已紧闭。郭谟见状,提醒秦睿:“恐怕城中有变,节帅小心。”秦睿笑笑:“那扈萼被监管在州署之中,即便已得我军败报,又哪里来得及作乱?”命人上前报名叫门。
时候不大,城门拉开一条缝隙,有名小校出来叉手行礼:“听闻漳北战败,唯恐天雄贼衔尾而逐,我等被迫关城而守。既是秦帅归来,请问身后可有追兵么?”
秦睿一摇头:“追兵尚远。”直接催马,便往里撞。
小校忙道:“唯恐有失,我等正在取木石封堵城门,道路狭窄,秦帅还是下马的为好。”
秦睿朝门洞里一瞥,果然不少车辆、土石,封住了过半的通路。他不由得一皱眉头,翻身下马,边朝里走边问:“如此谨慎——守将是谁?”
城门洞里黑漆漆的,他好不容易绕过两辆板车,还跳过一堆石头,穿将过去,眼前骤然放亮,便见数十兵卒各挺长矛,拉满了弓箭,正好围成一个半圆,堵住了去路。
秦睿喝道:“某是武顺军节度使,并非天雄贼,还不速速让开?谁是守将,可唤来见我。”
只听那些兵卒身后响起人声:“秦帅既然来此,不知我魏博李帅安在啊?”
秦睿随口答道:“想来还在后面。”
那人猛然间提高嗓门,大喝一声:“秦帅抛弃友军自走,坑陷我魏博,则聂某不便再恭迎秦帅——请就缚,候李帅归来裁处!”
话音未落,十数支长矛一并前递,矛尖直接顶住了秦睿的胸甲。
秦睿这一惊非同小可。其实以他的本事,若有马在胯下,有刀矛在掌中,便更多兵卒也难奈之何,问题是根本没防备啊,战马撇于身后了,横刀尚在鞘中,而眼前数十矛尖擦着胸甲,“哗哴哴”的噪音刺耳……秦睿心说可得是精兵啊,手别抖啊,你这手若是一抖,老子偌大一条好汉,命就没了……
“好大胆,某是朝廷钦命一镇节度使,四品检校工部侍郎,谁敢拿我?!”语气挺凶,声音却不够响亮,他生怕吓着了那些执矛兵卒,万一手抖……
“敢坑陷我魏博军,便宰相也拿了!”一声令下,当即蹿过来几名健卒,将秦睿按倒在地,剥了甲胄,上绳绑缚。
他们既然早有准备,则于跟随秦睿跑来的幕僚、牙兵,自然也尽数拿下,不曾走了一个。
秦睿不由得厉声痛骂,同时梗着脖子,细瞧究竟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胆,敢来捕拿自己。结果被他见着一员面生的魏博将领,三十多岁年纪,白面短须,却似无甚精明或者剽悍之色,反似书生——“汝是何人?”
“魏博效军都知兵马使、都虞候,聂锋是也!”
聂锋率数营兵马为大军合后,因而从前没跟秦睿照过面,他不认得。
原本聂锋的职责是督押和统筹粮运,当两军在衡水城下对峙之时,李汲判断田承嗣将会遣人涉渡漳水,尝试劫粮,为策万全,便召聂锋来坐镇信都——你只要给我把信都城守稳喽,贼便无隙可趁。
聂锋每隔两天,必要点检大军数日之粮,命人运往漳水北岸,他做事谨慎,每每要亲自登上北城,目送粮车远去,方才安心。结果这一日才欲下城,忽见远远的似有黑烟腾起,忙问左右:“那可是漳水方向么?”
左右道:“正是。”旋即欢悦:“多半是我军已破贼了!”
聂锋却留了一个心眼,心说也或许是我军为贼所破啊……赶紧下令,先把粮队给召回来,同时派侦骑驰往战场附近,打探确实了,再行运粮不迟。
结果数骑去不多久,便络绎返回来禀报,说我等途遇不少武顺败卒,云是激战之时,武顺军自乱,渡漳而溃……至于那浓烟,则是贼兵正在放火焚烧浮桥!
聂锋闻听此言,不禁大惊失色,麾下有两员骁将催促道:“武顺军弃阵自溃,被贼兵烧了浮桥,则节帅后路断矣!恳请将军速速率领我等北上,去援救节帅!”
聂锋瞥他们一眼,心说疯了啊,咱这城里才多少兵,杀过去送死么?
但却不敢直接斥退,因为那是两员效军营主……
李汲当年将年尚不满十六的少年兵编成八营效军,交给聂锋统领,然而名虽统领,李汲却直接插手人事权和训练权,将那些少年牢牢捏在自家掌心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李汲恩遇效军,还要超过身边的牙兵亲卫。
因为他从很多魏博旧军身上,嗅到了浓浓的兵痞味道,则自己能否通过一二年时间,调教得彼等脱胎换骨,实话说毫无把握。反倒是这些少年人,心灵还近乎白纸一张,方便描画,因而用心栽培,甚至于专门请了先生来,教普通小兵读写。
他的理想,是不仅仅将这些少年调教成可用之卒,而是要将其中大部,培养成将来的士官种子。
岁月荏苒,三年时光倏忽而过,许多少年兵业已长成,别说迈过十六岁的坎儿了,就连十八岁成丁的都有不少。此番北征,李汲深感麾下士卒数量太少,恐不足用,偏偏他又不打算把战斗力薄弱的协军将士拉上前线去送死,聂锋因此请命,可将效军中已成年者编为两营,协同护守粮运。李汲应允了。
如今请命前出去救援大军的两名营主,就都是少年兵出身,十八九岁的棒大小伙儿,因为终究年轻,也无实绩,不能担任副将,就暂时名为“营主”,实领小所由的俸禄。这批小伙儿都被李汲洗了脑,视李汲如师如父——因为出身低,从前见识浅,所以很容易拉拢;再者说了,真有心思过于活泛的,聂锋也不敢委以营主之任,轻易带出来啊——整天嚷嚷着愿为节帅效死,则若聂锋直言不可往救,说不定当场抗命,甚至于还会拔出刀来威逼自己哪!
聂锋倒不怕跟这俩小伙儿打,问题是城中兵马本就不多,还禁得起内乱吗?
于是温言劝慰道:“我等寄节帅重任,护守大军粮秣,岂可轻离?即便前线败绩,以节帅的本事,自可安然归渡漳南,到时候有信都坚城可依,有城中数十万粮草,可望重整旗鼓。而若我等无谋前出,却丢掉了城池、军粮,此败便不可收拾了。”
俩小伙儿虽然心急如焚,还热血冲脑,终究不是彻底的鲁夫甚或白痴——能为效军营主,必是少年兵中的佼佼者啊——听聂锋所言甚是有理,虽然连连跺脚,却也不敢再多加催逼了。只是其中一人道:“可恨武顺军,竟然先溃,还丢失浮桥,置我军于险地!我若见了武顺帅,拼着被节帅责罚,也必要一刀斫下他的狗头!”
聂锋心说你若真的擅杀一镇节度使,即便李汲再怎么宝贝你们,估计也不仅仅“责罚”就能了事的吧……只是他心中亦深恨秦睿,想了一想,便道:“若武顺军秦帅不归信都还则罢了,若来,汝等不可轻易伤害……不如擒下,候节帅归来后裁处。”
都在是节镇为军的,以这年月的风气,连朝廷在这些大头兵心目中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而已,顶多见了圣人不敢冒犯,见了宰相避路而行罢了,其余官员,谁知道你是哪个?若得罪了我家节帅,一律要拉下马来鞭笞一番!
至于别镇观察、节度使,那更不怕开罪了。聂锋相信,自己若是杀了秦睿,李汲必怒,若只是拘押起来,李帅必不责罚——而且到时候还能狡辩说,是麾下将兵恼恨,要害秦帅,我这其实是保护他……
你他娘的坑了我魏博军,我虽不敢擅杀,若不稍稍折辱,又岂能消得了胸中这口恶气啊?希望你别来,否则我若躬身相迎,别说自己心坎儿上过不去,这兵也没法带了,瞧那俩小子的嘴脸,非当场哗变不可。
谁成想秦睿不但倒霉催的,而且竟还觊觎信都城内存粮,天尚未黑,前线具体情势尚未打探得明白,他就真跑城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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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漳水北岸一场激战,武顺军先乱,昭义军复走;天雄军追亡逐北,且分兵扼守河岸及北面,将魏博营垒半包围起来,又忙活了大半天的时间。相比之下,魏博士卒反倒是最清闲的,归营后重整兵马,点检失亡,然后埋锅造饭,坐地休息——自然,留下了足够的警戒兵力。
只是肉体上虽然清闲些,精神上反倒极为疲惫,不仅仅因为午前战况激烈,险些全军崩溃,更主要是友军尽败,孤立无援,且还被敌军断绝了后路。士兵们难免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商议,普遍弥漫着悲观失望的氛围。
李汲及时巡查各营,与士卒们恳谈,一起破口大骂武顺、昭义二军,这把士卒的仇恨心理激发起来,反倒一定程度上冲淡了颓丧、无依等负面情绪。
随即他返回主营,召集诸将吏商议——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哪?
田乾真叹息道:“士气低靡,粮路断绝,此战已无胜算,为今之计,只有筹谋如何突围,返归魏博去了。”
雷万春一梗脖子:“副帅未免太过颓唐。我军虽败,折损不重,士气亦未必有多低靡;运路虽绝,营中尚有五日之粮。今我阵前杀幽州大将,幽州兵胆气必丧,不足虑也,则当面天雄军不过四五万众,我魏博尚有万余,只须将士舍身而战,仍可有取胜之望!”
田乾真瞥他一眼,苦笑摇头。
雷万春继续说道:“某从故张公守护睢阳、洛阳时,情势更凶险万倍,张公不言败,卒无敢退者,何况今日?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么?”
田乾真反驳道:“昔守睢阳、洛阳,终有坚城可凭,如今只是平原上临时堆砌的土垒,安可一概而论?且我军向来仗恃强弓硬弩守垒,然十数日间,消耗甚剧,今存箭矢不足五千……所谓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孤立之卒,不可谋胜啊!”
李汲问道:“则以副帅看来,我等只有突围退却一途了?不知循何道退去?”
田乾真拱手答道:“天雄军在我军正东,且逐武顺军而扼浮桥,逐昭义军而阵北道,皆非可走之处也——今唯西道而行。
“薛崿必退堂阳,谋自彼县觅地渡至漳南,经南宫返回本镇。我军若及时西退,尚有望与相携从,并肩而归;若今夜不走,恐怕明后日将再无机会了。恳请节帅早下决断。”
第二十八章、不负七尺
田乾真建议连夜调集精锐兵马,突出营垒,向西而行,前去堂阳与薛崿的昭义军会合。李汲对此尚未表态,高郢先在旁边插嘴道:“末吏书生也,不通兵事,故有一事不明,恳请副帅教诲。”
“公楚可直言无妨。”
高郢紧皱着双眉道:“今天雄军阵于我垒之东、之南、之北,而何以不断西道?尝闻‘围三阙一’,则是恐我做困兽之斗,乃故让开通路,既然如此,安知彼獠不会在西道设伏相待啊?”
田乾真点点头:“公楚顾虑得是。然我若攻南阵,敌东、北两面必相向而击,我军腹背受敌,不能抵御。若取西道,敌正为诱使我出,其三面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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