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年至七年，朝鲜年均贡银八万两，米豆三十万石，马匹一千二百匹。而自济州港开建，去年朝鲜商船进出达三百一十七艘，关税增收十九万两，造船木料采伐税增十一万两。再算上火器订单、匠人雇俸、港口修缮捐输……朝鲜去年实纳朝廷岁入，已逾五十万两。”

    田信长心头一震。

    “所以，”苏泽合上册子，目光如刃，“闵妃若真诞下汤显祖之子，那孩子不是祸根，是钥匙——一把能打开朝鲜国库、撬动济州军港、牵动倭国火器禁令的钥匙。陛下要的不是纯血世子，是要一个能让朝鲜岁入年年翻番的活契。”

    田信长喉头微动，终是点头：“下官明白。册封礼上，当请太子亲手赐世子银锁，锁上刻‘永固海东’四字，再赐《大学衍义》一部，扉页题‘忠孝传家’。”

    “善。”苏泽赞许，“另，着鸿胪寺密谕冯学颜：闵妃所召讲经之士，若为汤显祖，即刻护送其全家登船来京，授翰林院待诏衔，赐宅一所，禄米八十石。若非汤显祖……”他指尖敲了敲案角，“便请他荐一位擅笛、通音律、精岐黄的儒医，一并接来。”

    田信长记下，又问：“那僧侣所携火器，如何处置？”

    “尽数熔铸。”苏泽语气平淡，“铸成两尊铜钟，一悬朝鲜王京景福宫，一悬济州军港演武厅。钟上铭文——‘永绝兵戈，唯赖圣化’。”

    两人正说话间，门外小吏急步而入，双手呈上一封素笺：“苏检正，沈寺卿，泉州急递——法显号返航，载澳洲首批垦殖实录及土产样品。”

    苏泽拆封，抽出一叠厚纸。最上一页，竟是墨迹未干的手绘图：一畦稻田，禾苗青青，田埂旁立着三块木牌，一块刻汉字“黄氏垦田”，一块刻歪斜土文，第三块则是一幅简笔画——两个布林孩童蹲在田边，一人捧陶罐，一人持木勺，正往泥里撒种。

    图下方，是陈庆的批注：“此图乃布林老猎手阿鲁所绘。彼言，‘汉人教我们种稻，我们教汉人认毒草。今晨，布林小儿识得七种可食菌，救屯中三人于瘴疠。’”

    田信长凝视良久，忽道：“苏检正，您说……这澳洲，真能成大明新郡么？”

    苏泽未答，只将那张图轻轻铺在《寰宇全图》之上，恰好覆住澳洲东海岸一片空白。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图中孩童伸出的指尖，那指尖正指着远方海平线——那里，一艘小小帆船正破浪而来，船头高悬的，是褪色却依旧清晰的大明旗。

    “沈寺卿，”苏泽终于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你看这旗。它飘在满剌加，飘在济州，飘在苦兀，如今又飘在澳洲。旗杆所立之处，从来不是靠刀剑丈量，而是靠稻种、铁铧、医书、算筹、还有……”他指尖点了点图中孩童手中的木勺，“一把勺子盛起的第一碗米。”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墙上密密麻麻的旗帜标记：“大明的疆域，向来不在舆图墨线之内，而在百姓饭碗之中。只要碗中有粮，碗底有字，碗沿有光——那地方，就是大明。”

    田信长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窗外日影已移至中天。他告退而出，行至回廊尽头，忽见一群鸿胪寺小吏正抬着数口大箱穿过仪门。箱盖未封，隐约可见内中层层叠叠的靛蓝布匹，布面上，绣着稚拙却饱满的稻穗纹样。

    “那是？”他驻足问。

    领头经历官擦汗笑道：“回寺卿，是澳洲布林人所贡‘云锦稻布’。陈总督说，布林妇人以稻秆汁染棉，经七煮七晒，色如朝霞不褪。第一批共三百匹，已交尚衣监试制宫人夏衣。箱底还压着一卷布，上面是布林长老请汉人先生代写的字——‘谢天朝赐稻，愿世世为农。’”

    田信长伸手，轻轻抚过箱沿一道新鲜木屑。那木屑带着海风咸涩与泥土湿润的气息，仿佛刚从某片新开垦的坡地上剥落下来。

    他缓步走向衙署大门。门外，京师五月的风正掠过槐树新叶，沙沙作响，如千万禾苗在广袤田野上齐齐俯仰。远处鼓楼传来午时三刻的沉钟，一声，又一声，悠远绵长，仿佛自八万里外的澳洲海岸，随潮汐奔涌而至。

    田信长没有回头。他整了整绯袍袖口，迈步踏入烈日之下。

    那一瞬，他忽然彻悟：所谓海疆，从来不是地图上一道冰冷墨线；所谓朝廷，亦非宫阙深处几道朱批。它就在此刻——在布林孩童掌心的稻种里，在陈庆密揭的墨痕中，在苏泽案头那本账册的数字间，在每一口运往南洋的铁锅、每一卷发往澳洲的《千字文》、每一艘悬挂大明旗的货船龙骨深处。

    它是活的。

    它在呼吸。

    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把遥远的大陆，长成自己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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