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强拆，碑身会碎成十七块。你爸把真方案锁在办公室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而夏明……”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他上周三去过你爸办公室，逗留十七分钟。出来时，衬衫第三颗纽扣掉了。”
贺瑶浑身发冷。她突然想起开业前夜，父亲书房彻夜亮着灯，她送参茶进去时，看见他正用放大镜反复查看一块青砖拓片，砖上“万历廿三年”的字样被朱砂圈了三层。当时她以为父亲在研究古建保护，现在才懂，那是在确认某段城墙是否真的埋着不可移动文物。
“所以夏明用债务危机逼集团放弃天科，”她声音发颤，“就是为了保住那段墙？”
“不。”周辰轻轻摇头，手指抚过剪报上那丛野蔷薇，“是为了让天科变成无人敢碰的‘毒苹果’。赵显坤越急着甩掉它，越会忽略天科账本里真正致命的东西——”他指尖点向剪报右下角一行小字：“勘察单位：赢海集团天科建筑有限公司（历史风貌保护专项组）”。
贺瑶倒抽冷气。那个小组根本不存在。天科所有资质文件里，从未登记过这个部门。但此刻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苏筱昨天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一份扫描模糊的内部通讯录，末页手写添了两行：“专项组联络人：周辰；启用时间：2023.3.18”。
三月十八号。今天。
她猛地抬头，撞进周辰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忽然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枚银杏叶状的珍珠发卡——那是她今早特意别上的，因为叶脉纹路像极了古城墙的砖缝走向。
“苏筱查崔哥时，”他拇指擦过珍珠表面温润光泽，“发现他经手的七笔天科贷款，收款账户最终都汇入一家叫‘云岫’的文化传播公司。法人代表名字很陌生，但公司注册地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展厅角落那幅被众人围观的《暮色城垣》，“就是你现在展馆的产权证上，写着的原始承租方。”
贺瑶指尖冰凉。那栋楼是贺胜利三年前低价购入的危旧厂房改造项目，产权变更手续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她突然想起装修时，施工队抱怨过地下室渗水严重，凿开墙面后竟露出半截青砖砌体——当时她以为是厂房旧基，还让设计师特意保留了那段裸露墙体，如今想来，砖缝里嵌着的暗红色泥浆，分明是明代窑烧特有的朱砂黏土。
“云岫公司去年注销前，最后一笔支出是五十万，”周辰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用途写着‘古建测绘劳务费’。收款人签名栏，盖着你的私章。”
贺瑶如遭雷击。她当然没签过。但那个章确实存在——去年冬天她为筹备展馆，曾让林小民帮忙跑过几次行政手续。而林小民，此刻正站在展厅门外，隔着玻璃朝他们举了举手机。屏幕上是赵显坤刚发来的集团内部通报截图，标题赫然在目：《关于天科建筑有限公司实施破产重整的决议（草案）》。
“周辰！”林小民推门而入，领带歪斜，额角沁汗，“董事长让你立刻去趟集团总部！就现在！苏筱……苏筱她刚闯进财务部，把天科所有原始凭证都抱走了！”
贺瑶下意识抓住周辰手腕，指甲陷进他皮肤：“不能去！那是陷阱！”
周辰却轻轻挣开她的手，转身走向展厅中央那幅《暮色城垣》。画中城墙在夕照里泛着青铜色光泽，每一道砖缝都像凝固的泪痕。他取下画框背面一枚不起眼的铜钉，撬开画布夹层——里面没有颜料，只有一叠薄如蝉翼的透明胶片，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微型文字与建筑剖面图。
“这才是真账本。”他将胶片按在灯下，幽蓝微光里，无数细小数字开始游动，“崔哥烧毁的只是副本。真正的债务链，缠在每一寸被篡改的测绘数据里。”
林小民呆立当场。贺瑶望着胶片上浮动的光斑，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数字不是金额，是坐标。是三百二十七处被掩盖的历史遗迹定位，是二十八段被伪报为“危墙”的明代城墙基址，是十六口被填埋的清代古井方位……而天科账目里每一笔“工程损耗”，对应着一处文物点位的物理消亡。
“夏明没疯。”周辰把胶片重新封回画框，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是在用整个天科当棺材，把赵显坤想上市的野心，连同那些被涂改的青砖一起，活埋进地底。”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贺瑶看着周辰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他速写本里那句未写完的话——“该画一百零八种角度”。原来第一百零九种，是此刻他站在光与暗交界处，将真相碾碎成齑粉，再亲手撒向风暴中心的姿态。
她默默解下颈间那条素银项链，塞进他掌心。金属微凉，却在他手心迅速升温。
“去吧。”她说，“我在展厅等你回来。不管发生什么，这扇门永远为你开着。”
周辰握紧那枚刻着“辰”字的吊坠，转身推门而出。夜风灌满他西装下摆，像一面无声展开的旗帜。林小民慌忙跟上，脚步踉跄中撞倒了门边花架，一只青瓷花瓶坠地碎裂——清脆声响里，贺瑶俯身拾起最大一块瓷片，锋利断口映出她含泪微笑的脸。
瓷片背面，釉彩剥落处隐约可见“万历廿三年制”字样。她用拇指细细摩挲那凹凸的刻痕，仿佛触摸着四百年时光的棱角。展厅灯光渐次熄灭，唯余《暮色城垣》在黑暗中静静泛光，画中城墙砖缝里，一株野蔷薇正悄然绽放，花瓣边缘沾着未干的、新鲜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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