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平眉峰一挑:“哦?周主任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周辰拉开公文包,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A4纸,封面上印着鲜红的“赢海集团天成建设有限公司审计报告(2023年度)”字样,“这是天成委托毕马威出具的第三方审计结论。报告显示,天成连续三年净利润增长率达24.7%,资产负债率稳定在58.3%,现金流健康度位列集团子公司首位。但报告第47页附录三指出——天成与天科过去十八个月内存在十五笔‘紧急设备调剂’交易,总金额1.38亿元。所有调剂单均无书面协议,仅凭口头指令执行,且天科至今未归还其中九台盾构机核心部件。”
他顿了顿,将报告轻轻放在长桌中央:“赵董,徐总,如果天科财务权限移交改革小组,那么这九台价值逾四千万元的重型设备,是否也应一并纳入监管?否则——设备若在移交过程中发生损毁或‘技术性报废’,损失谁来承担?是改革小组,还是天成?”
全场死寂。赵显坤盯着那份报告,眼神锐利如刀。他当然知道这些调剂单是假的——那是周辰为天科垫付工程款时,用天成名义走的账,目的就是把资金流从天科那潭浑水里抽出来,做成干净的“设备租赁”。可现在,周辰把这盆脏水端上桌面,泼得恰到好处:既表明天成毫无隐瞒,又暗示天科连设备都敢挪用,信用已彻底破产。
徐知平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他忽然明白了汪炀那晚的苦笑——天成不是没反抗,是把反抗藏在了最体面的合规里。
赵显坤缓缓合上报告,第一次对苏筱露出真正意义上的赞许微笑:“苏组长,看来你的改革小组,得先解决一个燃眉之急了。”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苏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周辰正替贺瑶打开副驾门。贺瑶今天穿了条墨绿色丝绒长裙,发尾微卷,在初春阳光下泛着柔光。她弯腰上车时,手腕上那只祖母绿镯子一闪,像一滴凝固的翡翠泪。
周辰关上车门,抬眼望来。隔着三层玻璃,两人视线相接。没有笑意,没有寒暄,只有长久的、沉默的凝视。那一刻,苏筱忽然懂了周辰那句“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的全部分量——他们从未站上同一艘船,只是曾共享过同一片水域;而如今,他早已潜入深海,布下暗流,只等潮汐翻涌时,托起一艘新船,或掀翻旧舰。
当晚,苏筱独自去了城西老街。她走进一家不起眼的书画装裱店,老板是位七十岁的老匠人,姓陈,曾为贺胜利装裱过青年时代的设计手稿。她递上一张素描纸,上面是贺瑶工作室展厅的俯视草图,角落里用铅笔标注着两处空白位置。
“陈师傅,这两处,我想挂两幅画。”她声音很轻,“一幅画《春江花月夜》,另一幅……画《天工开物》里的‘筒车图’。不用装框,就用生宣,水墨淡彩。”
老人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片刻,忽然抬头:“这构图……有点眼熟啊。是不是跟贺工当年画过的‘长江大桥桩基剖面图’有点像?”
苏筱怔住,随即莞尔:“您记性真好。”
“记性不好,活不到这把年纪。”老人慢悠悠取下眼镜,镜片后目光澄澈,“贺工教过我一句话:真正的技术,不在图纸上,而在人心的准星里。画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手,在握笔。”
苏筱没说话,只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店门,夜风微凉。她拿出手机,删掉了草稿箱里那封写了一半的举报信——关于天科、关于贺氏地产、关于那二十七个点的管理费。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对面橱窗玻璃映出自己的脸:眉眼依旧清亮,可眼角细纹里,已沉淀下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她转身汇入人流,高跟鞋敲击青石板路,笃、笃、笃,像一声声倒计时。三月十八日,贺瑶工作室开业。那天,周辰会带着两幅画出现。而她,将作为集团副总经济师,在致辞中说:“改革不是拆解,而是重构;不是割裂,而是链接。当旧的结构开始松动,真正的力量,永远来自那些未曾被看见的支点。”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
而支点,从来不在图纸上。
她走过街角,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进前方浓稠的夜色里。影子里,仿佛有无数个她并肩而立:穿工装裤在天成工地奔走的她,伏案整理投标书的她,与周辰争执时眼眶发红的她,还有此刻站在十字路口,指尖微凉却脊背挺直的她。她们互不相识,又被同一根名为“选择”的线,牢牢系在一起。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杜鹃发来的消息,只有七个字:“新公司,已刻好章。”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一枚朱砂印泥尚未干透的钢印,印面清晰——“云启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苏筱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城市上空稀疏的星辰。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天工开物》,序言里说:“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可有些功名,本就不在科举路上。
有些进取,注定始于无人喝彩的暗夜。
她按下回复键,输入四个字,发送:
“静待花开。”
风掠过耳际,带着初春特有的、微涩又凛冽的生机。
远处,第一声春雷隐隐滚动,沉闷,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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