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那夜她并未亲至，可父亲归来说起时，语气里的疲惫与厌倦，比山阴的冬雪更沉。

    “所以，母亲……”她声音轻了下去，“弟弟出生之后，也要学这些吗？”

    焰灵姬没立刻回答。她抬手，指尖在虚空缓缓划过，一缕赤炎随之游走，竟勾勒出一幅微缩山河图：北起长城蜿蜒如龙脊，南至象郡瘴气氤氲，东临沧海波涛翻涌，西抵乌孙雪峰皑皑。图中，一条金线自咸阳而出，贯穿齐鲁、梁宋、荆楚，所过之处，郡县官署朱瓦鲜明，乡亭阡陌纵横，沟渠如网，仓廪丰实；而金线两侧，零星几点暗红如血斑，那是尚未肃清的旧世族据点，正被无形之力缓缓压缩、蚕食。

    “学？”焰灵姬唇角微勾，笑意却无温度，“不是学，是看。看清楚这天下如何运转，看明白人心如何坍塌，看透权力如何结网，看尽时间如何蚀骨。你父亲当年在吴中习剑，第一课不是劈砍，是握剑三月不动分毫——手稳，剑才不颤；心定，刃才不偏。你弟弟将来要握的，不是剑，是《秦律》条文、是江南稻种名录、是会稽水文图谱、是东海渔汛时刻表……这些，比《诗经》里的‘桃夭’难念百倍，可若念不通，他连给你剥个瓜都未必顺手。”

    弄玉颔首，指尖轻叩竹简：“《道德经》有言：‘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弟弟的第一课，或许就是辨认五谷之种，知晓稻黍稷麦菽何以先后而种；第二课，是誊抄一份乡亭户籍册，看清一个里正如何管五十户、一百二十口人；第三课，是跟着云舒姨娘学辨药材，知道一味黄芩能救多少染疫的农妇……这些事琐碎、枯燥、不见锋芒，可若连这些都做不好，谈何承宗？谈何复楚？”

    窗外，忽有风过，卷起几片早樱，簌簌撞在窗棂上。盈儿望着那粉白花瓣沾在青砖地上，忽然想起前日雪儿姨娘腹中胎动时，自己悄悄趴在她小腹上听，仿佛听见细微鼓点，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执着，不疾不徐，却仿佛踏着大地脉搏。

    她慢慢放下了手中瓜果，跪坐得更正了些，仰起小脸，眸子清亮如洗：“那……我帮弟弟记。记稻种何时浸，记户籍怎幺填，记药材几钱几克……母亲，弄玉姨娘，我还能学别的吗？比如，学着分辨哪些秦吏真在修渠，哪些只是在账册上画个圈？”

    焰灵姬与弄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微澜。

    焰灵姬终于笑了，不是慵懒的笑，不是讥诮的笑，而是久违的、真正松动的笑。她伸手，揉了揉盈儿柔软的发顶，力道很轻：“好。从明日开始，你随云舒学《田令》残卷，从‘凡田，三年一易’学起。弄玉，烦你教她《律令考释》——不必全讲，就挑‘仓律’‘厩苑律’里与民息息相关的十条，逐字析解。”

    弄玉含笑应下，指尖微扬，一卷泛黄帛书自案底浮起，静静悬于盈儿面前。帛书封题四字：《仓廪之衡》。

    盈儿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那帛书边缘，忽而一顿，抬头问：“母亲，若……若将来弟弟也像那些世族一样，觉得抄律令太苦，想学《诗经》里的‘窈窕淑女’呢？”

    焰灵姬目光悠远，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那里，一行雁阵正掠过苍青天幕，翅尖染着最后一抹金辉。

    “那就让他抄。”她声音平静，却如铁石坠地，“抄一百遍。抄到他明白，‘窈窕淑女’之所以能‘君子好逑’，不是因她吟诗作赋，而是因她能主持中馈、调和五味、使一家和睦、令四邻敬重——此即《诗》之本义，亦是《道》之践行。”

    暮色渐浓，暖阁内烛火初燃，两盏青铜雁鱼灯吐出柔和光晕，将三人身影投在素绢屏风上，拉得很长，很长。屏风背面，隐约可见墨笔勾勒的荆楚山川图，线条遒劲，山势嶙峋，而在图最下方，一行小楷新题未干：

    “山虽高，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风过，灯影微摇，那行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里轻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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