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鸦在黑夜中遥遥对视。
那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很快,方南巳和苏言就察觉了应天棋的到来。
看清应天棋的脸后,苏言瞳孔地震,不确定地看向了方南巳。
他大概是想说点什麽,但方南巳抬手,没有让他开口,只道:
“退下吧。”
苏言空咽一口,又瞅了下应天棋,这才抬手朝方南巳一礼,带着肩膀上的乌鸦,后退几步闪身进了一片漆黑夜色。
苏言离开后,方南巳也没有理会应天棋,看也没看他一眼,只背着手沿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向前行去。
应天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总不能跟上去硬找话题问方南巳刚才在和苏言密谋什麽。
他又不敢到处乱逛,万一看见了什麽不该看的说不定还要被灭口。
所以他决定先跟着方南巳往前走,等个合适的时机展开话题。
于是,凌松居的紫竹园裏,方南巳背着手晃悠悠走在前面,应天棋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两道影子被月光投在石板路上,慢悠悠地一起朝前晃着。
闲着也是闲着,应天棋边走边四处瞧瞧,打量着凌松居的景致。
上次来他直接从偏门去了前厅,还没好好逛过这园子。
方南巳的凌松居比起郑秉烛的瑞鹤园要简洁很多,倒也符合他的性子,林子裏只摆了些造景的山石植物,走过去都是一股清新的湿漉漉的草木香味。
应天棋看着四周的布置出了神,竟没留心前面的方南巳止了步子。
他专注于旁侧植物,心在四周飞着,脚在地上走着,就那样朝着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的方南巳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哎……”
应天棋的下巴在方南巳肩膀上磕了一下,吓得他后退两步,后知后觉地捂住被磕疼的位置:
“你干嘛?”
“?”方南巳回过头来看他,微一挑眉:
“这话应该由臣来说。陛下深夜出现在臣家中,也不说来做什麽,就这麽悄无声息跟在臣身后,一直跟到臣的臥房,甚至还想跟臣一起进去……是否有些不合适?”
“……”
“虽说陛下九五之尊,天下都是陛下一人的,陛下想进臣的臥房,臣也拒绝不得,但陛下不请自来还一言不发跟臣到此,是否可以给臣一个理由?”
这话说得,委婉又为难,好像应天棋轻薄了他他还没法拒绝只好委委屈屈任君采撷似的!
应天棋差点就被他带沟裏去了。
“別做出这一副做作样子,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方南巳这混账玩意,每次都这个样子,明明自己是最横的一个却偏要摆出一副受害者模样,让他裏外不是人顺着说也不是反着说更不是。
他越想越气,再开口时语气也冲了不少:
“真敬我畏我你就该赶紧找个地方给我倒杯茶让我喝点水说会儿话,天天装成这死样子给谁看呢,咱俩什麽玩意儿彼此心裏都清楚,人和人相处多一点真诚好吗?还我进你卧房……就进就进!进你卧房怎麽了?都是男人就算咱俩扒光了睡一块又能出什麽问题?別说得跟你方南巳是个含羞带怯的黄花大闺女似的,我今儿哪都不去,就要进你卧房,我就要躺床上跟你说事儿!怎麽着?你咬我啊!”
心裏的吐槽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咕嚕出来,应天棋自己先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面对方南巳时,心裏总会有一丝隐隐约约的畏惧。
这点畏惧无关方南巳未来会做的事,只针对他这个人。
虽然应天棋和方南巳相处不多,但能看出来这人的性子并没有那麽“常规”。
比如,在这种上下等级分明的封建社会裏,除了手握实权的陈实秋,其他人多多少少都会尊重一下他这位真龙天子,包括郑秉烛。
但方南巳不是。
他对应天棋“皇帝”身份的尊敬只在口头上,或者说,因为规定“臣”必须服从于“君”,他才会说这些话做这些事。但作为方南巳本人,他是十分不屑眼前这位“君主”的,所以显得态度无比敷衍。
这种人很危险。
因为他乐意遵守规则的时候可以安安分分地过家家,一旦不乐意了,掀桌也就是一抬手的事,绝对不会考虑任何人的感受、任何事的后果。
换句话说,別人想杀应天棋可能还要顾忌这顾忌那,就算陈实秋要谋杀他也得想个合理的理由给后世一个交代。
但方南巳这种人不一样。
做事全凭心意,心情好了他是皇帝,心情不好了他是先帝。
所以应天棋与他相处总带着点畏惧和小心翼翼,就像现在,他头脑一热口不择言把方南巳训一顿,自己骂爽了,却不知方南巳听过后会不会觉得不爽然后真把他一口咬死。
应天棋不免有点紧张。
他抬眸看着方南巳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什麽情绪。
却只对上一片无波无澜的眸底,裏面映着他的影子。
就那样静静对视着。
片刻,方南巳竟扬唇轻笑了一声。
不是他平时讥讽的嗤笑,也不是敷衍的皮笑肉不笑,是真的眼角眉梢染着轻松笑意,弯唇展顏,满目愉悦。
“你……”应天棋微一怔神,没懂方南巳为什麽会是这个反应:
“你笑什麽?”
方南巳却没回答,只往侧边让开一步,转身朝主居入口走去:
“进来吧。”
“……”
应天棋皱起眉,盯着方南巳的背影,看着他脑后的高马尾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怪。
真是个看不透的怪人。
人跟他好好说话的时候装模作样地整一副做作腔调,人真恼了骂他两句反倒瞧着高兴了。
罢了。
笑了就好。
既然笑了,那就不许杀他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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