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布流言,称苏录“结党营私,架空皇权”,并指使言官拟疏弹劾,罪名赫然是“阴蓄士心,图谋不轨”。
“他们想把你变成第二个刘瑾。”周怀安低声道,“用同样的手段恐惧与猜忌。”
苏录听罢,久久不语。烛火摇曳中,他取出那枚“见行”绣 badge,轻轻摩挲。他知道,权力的诱惑从来不只是金银美色,更是那种可以主宰他人命运的感觉。而此刻,他正站在一道深渊边缘:向前一步,或可彻底推行理想;稍有偏移,则将成为自己曾经誓死对抗的那种人。
“我不接受。”他终于开口。
“什么”周怀安愕然。
“我不入阁。”苏录语气平静,“至少现在不行。若此时接受高位,只会坐实结党夺权之谤。况且,新政尚在试点,根基未稳,我若离江南,谁来督其行谁来护其果”
“可这是天子亲命拒之恐伤圣心。”
“那就让我写一封陈情表。”苏录提笔蘸墨,“说我志在基层实务,愿以三年为期,待三省新政全面落实、制度运行顺畅之后,再议进退。若陛下怜念苍生,不如允我继续巡行各地,体察民情,完善法度。”
周怀安看着他伏案疾书的身影,忽觉眼前之人已非当年那个愤世嫉俗的年轻状元,而是一位真正懂得克制与远见的政治家。他知道,拒绝权力,有时比掌握权力更需要勇气。
腊月十五,奏疏抵京。皇帝阅毕,沉默良久,终叹道:“此人之心,果然不在权位。”遂准其所请,另遣使者赍诏南下,赐“清忠亮节”金匾一面,御笔亲书“国之柱石”四字,并特许其持节巡行六省,遇紧急事务可先行后奏。
消息传开,民心大悦。江南士民自发集资,在苏州府学门前立碑一座,刻苏君子行状一篇,记其除弊安民诸事。更有巧匠以紫檀雕其像一尊,置于书院正堂,每逢朔望,学子入学者必先揖拜,然后就席听讲。
除夕之夜,苏录归家团聚。老母年逾古稀,见子平安归来,喜极而泣。家中设宴,弟妹侄儿围坐一堂,笑语喧哗。酒过三巡,幼侄忽问:“叔父在外做大官,是不是人人都怕你”
苏录摇头:“不,我希望没人怕我。我希望他们知道,只要依法行事,就不必惧怕任何官员。”
“那你怕不怕人”孩子又问。
这一问,让满堂安静下来。
苏录放下杯盏,目光深远:“我怕。我怕百姓沉默,怕正义迟到,怕自己有一天忘记初心。但我最怕的,是我变得不再害怕不再害怕错误,不再害怕孤独,不再害怕失去民心。因为一旦不怕了,我就真的危险了。”
众人默然。母亲轻抚他的背,低声说:“我儿瘦了。”
他笑了笑:“娘,路还长着呢。”
元宵佳节,灯市如昼。苏录换上便服,携弟漫步街头。只见万家灯火,笙歌盈耳,孩童追逐花灯,老人闲坐观灯谜,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太平景象。他驻足于一处灯谜摊前,见一联高悬:
“铁面无私包龙图,
丹心为民苏子衡。”
摊主认出是他,慌忙欲跪,却被他一手扶住:“你是百姓,我是公仆,何须行此大礼”
那人哽咽道:“大人整顿吏治,减免赋税,让我们能安心过年这份恩情,我们记得。”
“这不是恩情。”苏录正色道,“这是你们本该享有的日子。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归途中,弟弟忽然问道:“哥,你说我们还能走多远”
苏录仰望夜空,繁星点点,一如当年慈恩寺外那般清冷而坚定。
“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他说,“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在受苦,这条路就不能停。只要还有孩子在问为什么不公平,我们就必须回答。哪怕答案艰难,哪怕过程漫长。”
“那要是有一天,你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旧势力呢”
苏录脚步微顿,随即微笑:“那就让后来者来推翻我吧。只要他们是为正义而来,而不是为了取而代之。那样的话,我才真正安心因为那意味着,这个国家,终于有了自我更新的能力。”
正月十八,他启程北返。临行前,专程再赴震泽镇,查看春耕准备情况。田野间已有农夫牵牛犁地,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一位妇人抱着婴孩站在田埂上,远远望见他,轻轻鞠了一躬。
苏录回礼,转身登上马车。车轮缓缓启动,碾过冬尽春来的大地。
他知道,京城等待他的不会是鲜花与掌声,而是新一轮博弈、质疑与挑战。或许会有新的“刘瑾”悄然滋生,或许会有旧势力卷土重来,或许会有理想在现实面前逐渐磨损。
但他不再焦虑。
因为他已看清:真正的胜利,不是击败某个敌人,而是建立起一种制度一种能让正道通行、让恶行难藏、让后来者不必再以生命为代价去争取公义的制度。
马车渐行渐远,身后是复苏的田野,前方是未知的风云。
袖中,那枚“见行”绣 badge 始终贴身携带,如同心跳,从未停歇。
春雷将动,万物待苏。而他,依旧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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