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推开。楚君彻的身影覆下来,带着室外清冽的草木气息。他蹲下身,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她走了。”
“嗯。”她闷闷地应。
“洛涛……可信。”他道,不是疑问,是陈述。昨夜她施蛊之时,他就在檐上。他看见她指尖渗血,看见她额角沁汗,更看见她将最后一张息壤符塞进李绍绍手中时,指节绷得发白。
苏时锦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中。他衣襟上沾着一点晨露的湿气,还有一点极淡的、她熟悉的冷梅香——那是她亲手调的熏香,只熏他的书房与卧榻。原来他早已习惯,将她的气息,织进自己呼吸的经纬里。
“君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说……人临死之前,会不会梦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楚君彻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几乎要嵌进她骨血里。他不开口,只是用脸颊一遍遍摩挲她的发顶,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珍重。
她却笑了,仰起脸,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湿意,笑容却亮得惊人:“我昨夜梦到了安安。她长高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你去年给她做的那件红绸小袄,站在京城王府的海棠树下,举着一只纸鸢,冲我拼命挥手。那纸鸢尾巴上,还系着你偷偷刻的两枚小木牌,一个写着‘爹’,一个写着‘娘’……”
楚君彻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哑声道:“我明日便启程回京。”
“不。”她摇头,手指抚上他紧绷的下颌,“你留在这里。东城有医典古籍,有江湖奇人,更有你亲自布下的暗线网。而京城……”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笃定,“京城有安安。我要你替我,好好看着她长大。教她识字,陪她骑马,听她讲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故事……你替我,把缺失的每一日,都补给她。”
楚君彻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她睫毛上,温热而沉重:“那你呢?锦儿,你在哪里?”
“我在你心里啊。”她轻笑,指尖点了点他心口的位置,“你若敢忘,我就半夜爬进你梦里,掐着你的脖子问:楚君彻,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浮木,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再融入自己的血肉:“不记得旁人可以,锦儿的名字,我刻在骨头上了。”
窗外,一只灰翅雀扑棱棱掠过屋檐,衔走一根飘摇的柳枝。苏时锦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她迷蒙中听见他低低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是极幼时,他哄她睡时哼过的——那时她尚是病弱的小郡主,他是奉命照看她的冷面小将军,笨拙地学着拍哄,哼得荒腔走板,却让她一夜好眠。
她在他哼唱声里沉入黑暗,唇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楚君彻却始终未曾阖眼。他抱着她,坐了一整日,直到夕阳熔金,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缠绕在青砖地上,密不可分。他低头,吻了吻她苍白的指尖,然后极轻极轻地,将一枚温润的暖玉塞进她掌心——那是她及笄那年,他亲手雕琢的凤衔珠,珠心暗藏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淬着九转续命膏的最后一滴精华。此膏需以活人精血为引,十年方成一滴,他耗尽半数功力,隐忍三年,只为留一线生机。
玉贴着她掌心,渐渐染上她的体温。他凝视着她沉睡的面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眉峰的弧度、眼睫的浓密、鼻梁的挺秀、唇瓣的淡粉……仿佛要将这副容颜,刻进轮回的每一道印记里。
夜幕四合,星子初现。他终于将她轻轻放平在床上,掖好被角,指尖流连在她鬓边一缕碎发上。然后,他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入,吹动案头一叠未拆的密信。最上面一封火漆印鲜红如血,是西疆急报——七日前,赤焰谷深处,地脉异动,寒潭结冰三尺,冰层之下,竟隐隐透出幽蓝荧光,状若星河倾泻。当地猎户传言,冰裂之声,如龙吟九霄。
楚君彻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眸色幽深如古井。他取过火折,凑近烛火,“噗”一声轻响,火苗腾起,舔舐信纸边缘。橘红火光映亮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如刀削,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火舌吞噬墨迹,灰烬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凝视着那团燃烧的火焰,直到最后一丝纸灰飘散,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砸在寂静的夜里:
“传令——西疆线所有暗桩,即刻撤出赤焰谷。另,密召南诏‘药王谷’残部,三月之内,必须抵达东城。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指尖捻起一粒灰烬,任其在掌心化为齑粉。
“苏时锦,要活着。”
窗外,一颗流星倏然划破天幕,转瞬即逝,却将他眼底映得亮如寒星。那光里没有悲戚,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决绝——他已不再祈求上苍垂怜,他要亲手劈开这宿命的黑幕,哪怕燃尽自身,也要为她凿出一条生路。
床榻之上,苏时锦在梦中微微蹙眉,仿佛感应到什么,指尖无意识蜷缩,紧紧攥住了那枚尚带余温的暖玉。玉心深处,那枚银针悄然震颤了一下,针尖一点幽蓝微光,一闪而没,如同蛰伏于深渊的星火,正等待燎原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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