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甲胄斑驳,肩头犹存一道刀痕建安二十年,他在柳城外单骑冲阵,斩乌桓大人蹋顿之弟,血染征衣。
今日重披战袍,竟是为了最后一战。
子时将尽,冯永亲至田府送行。
二人对坐饮茶,不言政事,不谈兵机,唯忆往昔。
“记得初见公时,”冯永轻声道,“是在成都驿馆。公一身布衣,背负行囊,风尘仆仆,却目光如炬。那时我说,先生可是为国而来公答:某不过一介庄稼汉,只想种好脚下一亩三分地。”
田豫闻言,呵呵一笑:“如今还是要去种地了。只不过,这一回的地,是用刀犁出来的,种的是边境安宁,收的是百姓安眠。”
冯永动容:“公此去,若需援兵粮草,尽管开口。大汉虽贫,但从不负忠臣。”
田豫摆手:“不必。某只求一事。”
“公请讲。”
“待某死后,请将某葬于白狼山下。不必立碑,不必铭文,只需栽一棵松树。风吹松响,便是某在听边关鼓角。”
冯永含泪点头:“永必亲往植之。”
翌日黎明,长安城门未开,一骑已悄然出城。
马上老将银须飘动,身披铁甲,腰悬长剑,身后仅随两名亲兵、一辆辎重车,载着简单的行装与皇帝御赐之物。
风雪扑面,他却不戴兜帽,任寒风吹打脸颊。
出了十里长亭,他勒马回望。
巍峨城楼隐没在晨雾之中,仿佛故乡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轻轻拍了拍马颈,低声道:“走吧,咱们还有三百里路要赶。”
马蹄踏雪,渐行渐远,终化为天地间一点黑影。
与此同时,建业宫中,风云再起。
孙峻接到密报:孙和抵达新都当日,突染恶疾,高烧不退,当地医官束手无策。
“是瘴疠”孙峻皱眉问使者。
“回大将军,医者说是山岚毒气入体,恐难久撑。”
孙峻嘴角微扬,正欲下令“好生照看”,忽又有急报传来:瑞应寺中,张妃灵柩尚未入土,夜间竟传出哭声,守寺僧人吓得连夜逃走,称见“白衣女子徘徊廊下”。
“荒谬”孙峻怒斥,“死人岂能发声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内侍慌张来报:“大将军,不好了全公主昨夜梦见张妃索命,惊厥醒来,至今未醒”
孙峻大惊,急忙赶往昭阳宫。
只见全公主躺在床上,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口中喃喃:“饶命我不是有意的先帝要废太子,本就是天命你莫来找我”
孙峻心中骇然。他知道,全公主这些年一直怕的就是这个怕王夫人阴魂不散,怕孙和冤魂复仇。
如今张妃惨死,怨气凝聚,竟连梦中都不放过她。
“速召巫祝驱邪”孙峻厉声下令,“封锁消息,不得外传否则斩立决”
然而,谣言如野火,一夜之间燃遍建业。
百姓私语:长沙王无辜被贬,王妃含恨自尽,天地共愤,鬼神同悲。新都疫病横行,瑞应寺夜半啼哭,皆是报应
更有甚者,街头出现匿名榜文,写道:“废嫡夺宗,淫妹乱伦,孙峻篡权,天理不容”
孙峻暴怒,下令全城搜捕,斩首十余人,仍无法止住流言。
而在西陵,诸葛恪卧病在床,忽接旧部密信,言及孙和病危、张妃冤魂显灵、朝野动荡诸事。
他听完,久久不语,忽仰天长叹:“吾负先太子矣若当初力挽狂澜,何至于此”
随即呕血数升,昏厥过去。
府中医者抢救良久,方才苏醒。
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取笔墨来”
亲信递上纸笔,只见他颤抖着手,写下四字:社稷危矣。
然后掷笔于地,泪流满面。
数日后,陆抗在公安接到一封神秘书信,署名不详,内容却字字惊心:
“荆州孤悬海外,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强魏窥伺。今主上幼弱,奸佞当道,废太子蒙冤,忠臣罹难。君若坐视,恐陆氏满门,终将覆于池鱼之祸。速修城垣,练士卒,结外援,以待非常之变。”
陆抗读罢,冷汗涔涔。
他知道,这封信绝非空穴来风。
当即召集心腹将领,下令:“自即日起,全军戒备,严查江面往来船只,所有军械物资立即入库加固。”
同时修书一封,托商旅秘密送往成都,信中仅有八字:风起东南,愿闻高见。
消息传至长安,冯永展信微笑:“陆幼节果然聪慧,已知未雨绸缪。”
他提笔回信:“静观其变,养兵自固,勿轻举,勿自疑。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两封密信,穿越千山万水,在刀光剑影中悄然流转。
而在这片苍茫大地之上,风暴正在酝酿。
北方,田豫率轻骑抵代郡,召集旧部残兵,整修烽燧,清点屯田,一面遣使联络乌桓各部,重申盟约;一面修筑长城隘口,屯粮聚柴,准备迎战即将到来的鲜卑铁骑。
南方,吕壹日夜催促孙峻动手,却被后者呵斥:“如今宫中不安,民间骚动,若再杀重臣,恐激起兵变待全公主康复,再作计较”
吕壹无奈,只得暂缓计划,暗中却加紧搜集陆抗“勾结外敌”的证据,甚至伪造其与魏国往来的书信。
江东水面之下,暗流汹涌;中原大地之上,战云密布。
这一年冬天特别漫长。
但所有人都知道,春天一旦来临,必将伴随着雷霆万钧。
某夜,冯永独坐灯下,翻阅春秋。忽见窗外雪停,月光破云而出,洒落庭院如银。
他合上书卷,低声自语:“乱世之中,仁义难行,然正因如此,才更需有人持灯前行。”
远处钟鼓楼传来五更鼓声,悠长而寂寥。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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