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第一条:你所见污秽,实为千万人洁净之代价;第二条:你所叹奇观,乃百万人每日提水爬楼的解脱;第三条:若你因此生傲慢,便请明日清晨五点,带两个十五升水桶,去玛利亚希尔夫大街井口排队。”
俾斯麦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第三条”末尾洇开一小片乌云。他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童音:“爸爸,那个老爷爷眼睛怎么只有一只?”随即是父亲低沉回应:“因为他把另一只眼睛,借给了挖隧道的工人。”
老者忽然倾身向前,独眼在暗处幽幽发亮:“知道为何鼠王波克汉要把宝藏藏进下水道吗?不是为躲追兵——是因他发现,这城里最安全的地方,恰恰是所有人最不愿去之处。陛下把全帝国最精锐的工兵营、最顶尖的化学师、甚至皇家天文台测算潮汐的教授,全派去研究污水流向。他们算出每一条支管的坡度,精确到毫米;测出每一处弯道的涡流,细至厘升。波克汉的金币沉在第七号沉淀池,可陛下早命人在池底浇筑了混凝土基座——不是为护宝,是为让金币成为检测基座承压能力的试块。”他顿了顿,从抽屉取出一枚暗金色硬币,“喏,刚打捞上来的。背面铸着‘1867’,正面……您瞧。”
俾斯麦接过来。硬币边缘沾着暗绿苔藓,正面却清晰浮凸着哈布斯堡双头鹰,鹰喙衔着一枝橄榄枝,枝头悬垂的并非果实,而是三滴水珠。水珠表面,竟用微雕工艺刻着极小的拉丁文:“Fons Vitae”(生命之泉)。
他攥紧硬币,金属棱角硌进掌心。走出旅行社时,正撞见一队制服笔挺的少年军校生列队经过。带队军官抬手敬礼,臂章上不是普鲁士鹰,而是维也纳市徽——红白红三色盾牌中央,一只跃出水面的银鱼。俾斯麦下意识回礼,指尖触到左胸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烘得微潮的传单残片。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几张废弃广告,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帝国青年体操总会告全体公民书》——“今春起,全国学校体操课新增‘负重登梯’项目,标准:男童携三十公斤沙袋攀爬七层楼梯,女童二十五公斤,限时四分三十秒。达标者授‘洁净之足’银质徽章。”落款日期正是昨日。
他弯腰拾起广告,纸页背面印着模糊铅笔字,像是孩童涂鸦:一个歪斜的太阳,几条扭动的线代表河流,线尽头画着无数小人儿,每人头顶都顶着一滴水珠。水珠里,小小的人儿正笑着。
俾斯麦没再看那广告,径直走向街角水井。井台边排着长队,多是妇人与少年,她们腰间束着宽厚帆布带,带扣锃亮如新。轮到他时,井口辘轳吱呀转动,粗麻绳缓缓下沉,桶底触水声沉闷而笃定。他握住绳柄向下拽,起初轻松,越往下越沉,直到桶满水溢,绳索勒进掌肉,渗出血丝。他咬牙提桶,膝盖微微打颤——三十公斤水压得脊椎发出细微呻吟,仿佛整座阿尔卑斯山正顺着绳索倾泻而下。桶沿磕在井沿,溅起水花,他下意识侧脸躲避,却见水珠飞散途中,竟折射出七种虹彩,其中一粒不偏不倚,落进他眼角皱纹里,微凉,咸涩。
队伍后方传来骚动。几个穿灰扑扑短打的男人被两名巡逻警察架着胳膊拖走,他们怀里死死搂着锈迹斑斑的铜制水龙头零件。领头警察朝俾斯麦点头致意,肩章上“市政监察”字样在阳光下灼灼发亮:“老先生,这些盗水阀的,昨夜刚撬了利奥波德城三处主干管。陛下说,偷水阀比偷面包更恶——面包饿死一人,水阀断掉,整条街三百户要提桶爬楼。”他抬脚踢开地上一枚被踩扁的铜阀,阀芯里嵌着半片干枯的迷迭香叶,“您猜怎么着?这叶子,是上周皇室药剂厂运往医院的消毒药材。贼人掰断阀芯时,顺手把药渣蹭进去了。”
俾斯麦没答话,只是默默将水桶提到肩头。台阶陡峭,第七层楼道弥漫着炖菜香气与潮湿墙皮味。他推开虚掩的公寓门,里面狭小如鸽笼,一张床占去三分之二空间,床板下塞着三个空水桶。墙上挂着张泛黄照片:年轻夫妇站在新建楼房前,男人胸前别着“模范住户”绸带,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婴儿襁褓上绣着微型水泵。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钢笔字:“1865年冬,我们有了自己的水龙头。”
俾斯麦把水倒进厨房陶缸,缸底积着薄薄一层白色水垢——那是维也纳硬水的印记,也是帝国工业结晶的胎记。他掏出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张小纸条,是罗恩的笔迹:“奥军炊事班已试制‘煎饼果子压缩饼’,十片装,遇水即膨,可充饥三日。附:建议贵国采购,价格面议。”俾斯麦摩挲着纸条,忽然觉得掌心那枚鼠王金币的棱角,竟与罗恩信纸折痕如此相似。
楼下传来孩童追逐声,夹杂着清脆铃响。他走到窗边,看见方才那三个挑报纸的少年正骑着自行车掠过街角,车后架上绑着崭新的镀锌水龙头。阳光穿过他们扬起的发梢,在沥青路上投下飞驰的剪影,影子边缘,仿佛有无数细小水珠迸溅升腾,无声汇入维也纳正午澄澈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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