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圣加尔修道院的药农们来说,盛宴也为他们带来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不管是偷偷抓一把粗磨的山黧豆,又或者趁管园子的助祭被叫走的当口扯几片草药叶子……
这些“自然损耗”散布在修道院为宴会准备的、小山一般的物资里,不过是一滴水流进了莱茵河。
心情大好的里希主教,甚至在今夜开恩、许了一人一大杯淡啤酒。
尽管当中的酒精含量可以忽略不计,其品质仍然远胜码头上那些泛着灰褐色泡沫、品控堪忧的乡村自酿。
汉斯抿了一小口,啧啧回味着,将剩下的啤酒小心倒入水囊里。
感受着掌心愈发沉坠的重量,汉斯的心情也好了些——这一囊啤酒,卖给外头的店家,也能换个二三十枚铜子了。
“喏~来一口。”
老彼得凑了过来,递过属于他的那半杯啤酒。
汉斯笑了笑,也不跟自己的老搭档多客气,浅吸了一口,旋即压低了嗓音:
“你替我看着点,我趁夜送出去,这东西开封了不禁放。”
老彼得点点头,又塞过一个不过拳头大小的布裹:
“一起带走,给孩子换口热食。”
“别,”两人较劲间,到底是正当壮年的汉斯将布裹推了回去,“你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而且……”
汉斯顿了顿,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周遭那些正在享受难得惬意的同事,最后才落回老彼得衰朽的面庞,嗓音又放轻了三分:
“烂泥巷那边,典当的价格突然高了不少,我打算让菲茜把东西赎回来典到那边去……”
“那些烂心坏肺的会做这种好事?”老彼得听着,眼角的皱纹又加深了些,“别是要你签一大堆看不懂的所谓‘合同’吧?”
“呸!什么法律、什么按合同办事,哄骗我们不识字的把戏罢了!汉斯,你可别犯浑!”
老彼得用力抓住汉斯的手腕。
“我晓得的,你放心。”
汉斯用力点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心中默念,总归是条路子,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试试水。
……
夜色又深了些。
汉斯熟门熟路地翻出院墙,冷冽的秋风当即裹着街道上的灰尘扑面而来。
汉斯一时竟有些恍惚,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院墙——不过一墙之隔,修道院里的悠扬乐声犹在耳畔,外头却是另一个世界。
裹了裹漏风的、补丁和线头一样多的破大衣,汉斯迈开脚步,向着自己熟识的酒馆所在而去。
当然,走的是后门,所以汉斯得绕一个大圈。
他贴着墙根,眼神机警,脚步飞快。
尽管修道院的“光辉”让这附近的治安相对要体面一些,但水面之下,又是另一种适应环境的黑暗。
一团黑影,小得像是一捆被卷扎好的干草,堆缩在巷角的墙根下。
汉斯就要抬脚避让,一声极轻的、像猫崽叫似的声音却抢先一步:
“老爷……行……您行行好。”
是个孩子。
汉斯脚步没停。
走出去三步、四步……
第五步落下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回了头。
月光从那团黑影上移过一瞬。
他看见了那孩子的腿。
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像收口的布袋;左腿还在,却朝不可能的方向扭着,脚掌翻向身后。
那不是天生如此。
汉斯在码头见过太多断腿——被缆绳绞断的、被货箱砸烂的——他知道砸断的骨头长好后是什么形状,也知道打断的骨头长好后是什么形状。
这孩子是被人折断的。
折得很仔细,折完了还留着,好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看清。
汉斯把目光挪开了。
“咳咳。”
一声轻咳从斜对面的阴影里传来。
汉斯的脊背僵了。
他维持着半弯着腰的姿势,余光扫过去。
那团阴影动了一下,有什么金属似的东西反了反光——是刀!
汉斯慢慢直起腰,没有往那孩子的方向再看一眼,径直离开。
他听见身后那孩子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几乎只是气音:
“老爷……”
汉斯没有回头。
他走到街道转角,把身子藏进更深的阴影里,靠着冰凉的墙砖,慢慢呼出一口白气。
怀里的水囊硌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跳。
他管不了!
这城里每天都有人饿死、冻死、被人打死、被人打断手脚扔在街边等死。
他汉斯算什么呢?
修道院的草药工,趁夜偷一囊啤酒换铜子的穷汉,他连自己的大衣都缝不齐线头,他拿什么去管?
墙那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汉斯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没有走,反而把身子压得更低,从墙角的裂缝里往外望。
六个人,看身形都不是太精壮,手上各自拎着齐眉的短棍……
六人在那团小小的黑影前驻足。
汉斯看见,那为首的男人蹲下身,动作很慢,像在系鞋带。
然后,男人伸出手,不是施舍,是托举——他把那孩子的残躯从冰冷的地面上托起来,托进自己怀里。
“别怕,”男人的声音很轻,像哄自家不肯睡的孩子,“叔叔带你回家。”
那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哭,他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哭。
“可是……可是那边……”
乞儿的目光往斜对面飘去,稚嫩的嗓音全是恐惧。
那个带着刀的大块头黑影,正在慢慢直起身、向此处逼近——他身后又站起了两个人。
汉斯没看清那两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就像黑夜本身,从墙缝里、从地底下、从垃圾堆的阴影里渗出来,聚拢成形。
三把刀,三道刃口,三双打量猎物般慢条斯理的眼睛。
为首那人没动。
他还蹲着,还把那孩子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遮住孩子的眼睛。
“别看。”
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了身后的同伴。
同伴接过孩子,往后退,退三步,站定,退三步,又站定——他退进了另外两个拎短棍的人身后。
那两人往前一步,把他和那孩子挡在巷角最安全的阴影里。
蹲过身的那男人这才弯腰,捡起地上的短棍。
他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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