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于阗兵本非四镇所属,而是于阗王尉迟胜听说中原动乱,天子蒙尘,乃尽起国中兵马,亲自率领着前来护驾。李亨对此,自然是喜出望外,竟迎之以藩王大礼。
其实尉迟胜虽然是于阗国主,不过这路僻远小国,唐朝顶多将之当成一个郡来看待,其主名爵也距离真正的王侯相去甚远。尉迟胜曾在天宝年间入朝觐见,虽然受赐宗室之女为妻,所授职衔也不过右威卫将军、毘沙府都督罢了,其后升职,为银青光禄大夫——跟如今的李泌同一品阶。
然而此番率兵来援,忠悃之心,实令满朝文武感动。李亨因此晋升尉迟胜为正二品的特进,授殿中监。
正是闻此喜讯,自从李璘叛乱消息传来后就始终愁眉不展的李亨,才终于重新绽放出了笑容,李泌见状,认为时机已至,乃怂恿李俶进言,请求释放李倓……
李倓得脱禁锢数日后,迎来了新的一年——也即至德二载。若依旧规,节前三天,各部门便即闭署,然后正旦日,百官齐集含元殿,向皇帝贺拜新春,赐宴后散去,再放三天假——加上贺拜日,年假总共七天。然而国事艰难之际,某些重要部门,尤其是新设的兵马元帅府,那是绝对没有放假余暇的,李泌就一直办公办到大年三十,李汲作为他的护卫,只好也跟随着劳碌。
他并不仅仅每天护卫李泌上班,然后跟帅府回廊下消磨时光而已,李泌也时常派给他一些任务,比方说前往宫内或者城外兵营传递公文,召唤某些军将前来拜见领命,等等。就此李汲和不少将校、士卒都打过交道,日益熟络起来,即便宫中禁卫、阉宦,也多认识了不少。
在军中时,偶有武勇之士,听闻李汲曾经悍斗且捕拿过刺客,便请求与之较量。李汲很会藏拙,什么长枪大戟、烈马强弓,他是绝不会去碰的,要比就比搏击、摔角之术,基本上百战百胜,无人是其对手,就此赢得了唐军上下的一致敬重。
且说到了年三十的午后寅时,李俶突然间提出来:“长史劳累数月,既近新春,岂可无假啊?兵马、粮秣事泰半齐备,只待回纥军来,且河东捷报亦至,便可谋复西京,余事也不急在一两日间。长史且回宫休息吧,孤也当拜谒圣人,相伴守岁。”
——春节一家老小团聚,吃年夜饭,这习惯对于中国人而言,乃是传承数千年的故俗了。
于是李泌就在李汲等人护卫下,折返宫中,然后跟李汲一同回到寄住的小院。李汲
说我吩咐宦官们,整治些好酒好菜来,和阿兄一起过年吧。阿兄虽然长年茹素甚至辟谷,今晚的年夜饭,能不能陪小弟喝上一杯哪?
李泌尚未回答,忽听有人在门外唤道:“圣人请长源先生携李致果前去觐见。”
李汲心说怎么不叫声“长卫先生”?这程元振好不晓事。
于是兄弟二人整顿衣冠,跟随程元振出了院子,东拐西绕,抵达正殿旁的院落。进了院门一瞧,只见各处张灯节彩,廊下鼓乐齐备,庭院正中铺着十几幅地毯,连成好大一片,上设几案。李亨正中而坐,旁边儿分别是李璬、李瑝、李玼、李俶、李倓、李适等等亲王、郡王……
最使他们大吃一惊的,是在座还有不少的女眷,皇帝身边儿有,诸王身边儿也有!
李泌赶紧告罪,说:“本以为陛下召唤,有国事相商,不意闯入御宴,臣之罪也。”说着话便欲倒退出门。
李亨赶紧抬手招呼:“长源休走。召卿来,非为国事,而是请卿与朕共享守岁之宴。”
李泌推辞道:“此陛下家宴也,臣岂敢参与?不合君臣礼数啊。”
李亨站起身来,李俶也急前几步,一把揽住了李泌的肩膀。李亨道:“既是家宴,论什么君臣礼数?我与长源名虽君臣,实为至交,今夜摆宴守岁,至亲之外,再邀友朋,合乎情理啊——长源勿辞,可来伴朕坐。”
李泌连连摆手,坚不肯留。旁边儿李倓朝其父一叉手,建议道:“儿臣以为,既是家宴,不论君臣礼数,便不当公服相见了。如今陛下着赭,臣等着紫,李汲甚至还穿着绿袍,杂坐之间,长源先生又岂能不念及礼数啊?不如都去公服,做庶民打扮,那才是真正家宴,想长源先生必不辞也。”
李亨颔首道:“还是汝精明,所言甚是有理。”摆手说就这样了,程元振你去把长源和李汲的日常袍服取来,就在偏殿更衣吧,咱们也都各自把衣服给换了。
于是李泌、李汲便又穿回了白衣,李泌以竹冠束发,李汲则扎布幞头。等换完衣服出来一瞧,果然大家伙儿都已经易了服——女眷除外。
诸王俱去紫袍、金冠,但也没穿白,而是或蓝或青,反正只要跟官服颜色不冲突就行啊;多数改戴幞头,也有几个换上布冠的。李亨则是一身的黄。
——唐朝的庶民服色,原本是黄和白,其后高宗定皇帝常服为赭黄,为怕庶民服色相犯——这年月染色技术不过关,浅黄色一不小心就能染浓了——乃禁庶民着黄。
李亨除了赭黄后,换穿一件浅黄色缎袍,织工甚佳,染技上乘,使得色彩极其鲜艳、明快,在李汲看来,倒有点儿象是明黄色了。
随即李亨亲自过来,把臂邀请李泌坐在侧面。李泌推辞道:“诸王见在,臣焉敢居上?”李亨不悦道:“既已易服,都是亲朋,还说什么诸王,说什么臣?”
估计李倓获释之后,绞尽脑汁想要重得父亲的宠爱,故此再度凑趣,叉手道:“阿父是家长,自当上坐。长源先生乃我通家之好,又是阿父至交,也当上坐,好受晚辈们的贺拜。”
李璬赶紧接口:“正是,我陇西李氏与长源先生的赵郡李氏,都是皋陶苗裔,后虽分爨,于西魏时,先人并列八柱国,情实默契,迩来二百余岁矣。陛……阿兄视先生为弟,我等待先生如兄,自当上坐。”
李汲在后面撇嘴,心说估摸你年岁未必比李泌小吧,竟说“待之如兄”……好不要脸!
李泌无奈,只得道一声:“臣僭越了。”李亨道:“称名可也,说什么臣?”想了一想:“我叫你长源,你唤我三郎,可好么?”
不容李泌推却,便即拉着他的手,装模作样给介绍道:“此乃舍弟十三郎(李璬)、二十三郎(李瑝)、二十四郎(李玼)……这几个是犬子——大郎(李俶)、二郎(赵王李系)、三郎(李倓)、五郎(新城郡王李仅)……还有小孙李适。”
介绍完男性,又介绍女性,先一指自己身边的嫔妃:“此张氏也——还不快来向长源见礼?”
李汲还站在一旁,心说这就是张淑妃了吧?大着胆子抬眼一瞧,只见这张氏大概三十多岁年纪,眉秀眼大、鼻直唇红,确实生得美艳,只是有些过于丰满了些……唐人以丰润为美,据说那个曾经深受上皇宠爱的杨贵妃就是偏胖的女人,竟被嫉妒者骂为“肥婢”。传说张淑妃在灵武,产后三日便起身,为将士缝补衣衫,由此更得李亨的怜爱——想来若是弱柳迎风之姿,不大可能办得到吧。
张淑妃听了李亨的吩咐,倒是很爽快地便躬身向李泌行礼了,面上不见丝毫不情愿或者委屈之色,慌得李泌赶紧起身还礼。
然后李亨又大概介绍了一番其他女眷,基本上都是诸王正妃——唯广平王、建宁王是孤身一人——最后一指角落:“是小女宁国——勿羞涩,过来给你长源叔父见礼啊。”
李汲心说虽云家宴,亲朋聚会,这小姑娘的闺名还是不能提啊,只好拿封号指代
第三十七章、上皇混蛋
皇室守岁“家宴”之上,李适私下里问李汲,做官可惬意么?
李汲耸了耸肩膀,回复道:“做官好拘束,有啥可惬意的?若非为了保护阿兄……”李适打断他的话,说:“大丈夫休要无志气。你且努力,将来官做得大了,便不拘束了。”随即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此处自难免拘束,若能外放,哪怕只做百里侯,也无人再敢管束你啦。”
李汲假意莽撞,就问:“殿……贤弟也拘束么?可愿外放去做官?”
李适学着他的样子耸耸肩膀,低声回复道:“我是不可能外放的……”顿了一顿,象是在找补:“父母在,不远游啊。”
李汲想要接口“游必有方。”但终于还是忍住了。他心道再怎么也是陪领导吃饭,哪怕领导嘴里说“大家都尽兴啊,不要拘束”,那也不能当真啊。好在这年月主流还是分餐制,不必要围在一张桌前,更无须为领导挡酒……还是提起筷子来,我先大快朵颐了再说。
酒过三巡,几名与李亨同辈的亲王也终于彻底放开了,先下来敬了几轮酒,然后李瑝盯着一名舞蹈的宫女,似有流涎之状,在受到李玼的提醒后,干脆起身,与那宫女共舞。李亨撇嘴道:“二十三郎酒吃多了吧,这也叫舞蹈么?”一指李璬:“十三郎素来能舞,可下场为他做个榜样。”
于是李璬也去舞了一圈,惹得尉迟胜心痒,就问李亨:“天可汗……”李亨一板脸:“唤我三郎可也。”
“三郎,我也可以去舞上一回么?”
李亨大喜,拍案道:“大好,大好!汝等西域人士,擅长歌舞,昔日长安城内,便以东市胡姬最为声名遐迩。今夜至乐,我等且欣赏尉迟先生的舞蹈吧。”
尉迟胜忙道:“若三郎喜爱胡舞,我将来归国……返乡后,遴选些擅舞的胡姬来,送给三郎,以娱耳目。”然后“噌”的一声便站将起来,两步蹿入场中,开始献舞。
李汲虽然忙着吃喝,但耳朵、眼睛也不闲着,就见这唐朝的舞蹈,和自己前世在古装剧中所见的宫廷乐舞不尽相同,动作幅度很大,本就带有几分异域色彩。等到尉迟胜登场,更是连纵跃带回旋,舞得甚是狂野,偌大的身躯却轻捷如同鸟雀一般。
李汲心说我上学的时候也玩过几天街舞啊,可惜基本上都忘光了,而且我节奏感向来不强……否则的话,倒可以让你们瞧瞧迥然不同的后世舞姿。正琢磨着,果听李亨扬声问道:“李汲能吃能饮还能打,可能舞否?”
李汲不愿献丑,直截了当地回复道:“我只会使拳脚,不会舞蹈,且有酒肉在前,哪有空闲起舞?”倒惹得皇帝和诸王尽皆大笑。
过不多久,就连李亨都下场跳起来了,还抬双手向天,佯狂大呼道:“今夕何夕,此乐何极。但愿明岁今日,能在大明宫中,复得此乐!”
李汲正闷着头胡吃海塞,不时跟李适闲聊几句呢,忽见宁国公主袅袅婷婷,捧着金樽步近,来向他敬酒。李汲赶紧端着杯子站起身来,就听宁国公主微微一礼,低声说道:
“这一杯酒,是答谢先生在帅府中舍死忘生而战,救了家兄的性命。”
李汲忙道:“不敢。”忽听身旁李适“哎呦”了一声。
宁国公主横了侄子一眼:“你哎呦什么?长卫先生救护你父,你还未曾向他道谢呢吧?生儿不孝,以汝为最!”
李适讪笑着站起身,顺手提起酒壶来:“我给先生和阿姑再满上。阿姑不知,我与长卫先生性最投契,视其如兄啊,这般交情,谢字何必轻易出口?再者说了,救父大恩,我自会牢牢记在心中,寻觅机会答报,光嘴上说说,又有何益?”
宁国公主斥责道:“说什么视先生如兄?大父与长源先生平辈论交,而长卫先生是长源先生从弟——你就应该尊称一声‘大人’才是。”
看李适的神情,貌似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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