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而在“意向专业”栏工工整整写下:“金属材料热处理与金相分析”。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钢锯缓缓切入淬火后的合金。
放学铃响,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南锣鼓巷旧货市场。这里如今冷清许多,但角落里仍有老匠人支着小摊,卖些报废的游标卡尺、锈蚀的齿轮、蒙尘的千分尺。陈金蹲在一摊前,拿起一枚铜制游标卡尺——刻度模糊,主尺末端缺了半厘米。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用放大镜调校一只坏掉的气压表:“小子,要看真东西,得去永定厂的废料堆。那边扔的报废钻头,切过T-34的装甲板,刃口崩裂的纹路,比咱这老脸上的皱纹还密实。”
陈金付了两分钱买下游标卡尺,攥在手心。铜锈染得指腹发绿,凉意沁入皮肤。他忽然明白刘素芬为何执意带他去工厂——不是为看光鲜的流水线,而是让他记住:所有耀眼的群钻,最初都诞生于沾满机油的毛坯;所有精密的测量,都是颤抖的手握紧歪斜的尺。
回到四合院,暮色已浓。贾张氏家门口聚着几个妇人,正围着看地上摊开的几块铁片。田秀兰站在人群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青砖地上画着什么。陈金走近,只见粉笔勾勒出简陋的熔炉剖面图:炉膛、风箱、烟囱,旁边标注着“黏土砖耐温1200℃”、“木柴预热至300℃方投铁料”、“鼓风频率每分钟60次为佳”。
“贾婆婆,您这铁片是锅底还是锅沿?”田秀兰抬头问,声音不高,却让哄笑戛然而止。
贾张氏嘴唇哆嗦着:“……是……是蒸笼底!”
“蒸笼底?”田秀兰用粉笔尖点点图上炉膛位置,“那您该把铁片放这儿——受热最匀。可您搁在烟囱口,烧三天也炼不出铁水。”她忽然弯腰,拾起一块边缘卷曲的铁片,迎着夕阳举起,“您瞧,这卷边像不像被锤子打歪的螺丝?铁性子倔,得顺着纹路敲,硬拗只会崩口子。”
人群静了。连一直躲在门后偷听的许大茂也探出半个脑袋,旱烟袋停在半空。
陈金悄悄退到院角。陈木正蹲在井台边,用砖头哑铃做俯卧撑,汗水滴进青砖缝隙,洇开一小片深色。陈火捧着本《十万个为什么》,指着插图问:“哥,为啥钢淬火后变硬?是不是因为它疼得缩紧了?”
陈金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枚铜尺,轻轻按在弟弟手背上:“你摸,凉不凉?”
“凉。”
“可它刚从炉子里取出来时,是烫手的。人说‘真金不怕火炼’,可真金要是没经过火,永远只是沙砾里的黄点。”他望着井水倒影里晃动的夕阳,忽然觉得那团光像一颗将落未落的焊花,“等我进了永定厂,给你带块淬过火的钢片——你把它泡在冷水里,听声音。最硬的钢,落水时会‘铮’地一声,像琴弦断了。”
当晚,陈金伏在灯下改志愿表。他在“金属材料热处理”后面添了行小字:“附:愿赴永定厂废料堆实习三个月,学习识别废钻头刃口疲劳纹。”墨迹未干,院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妞妞举着个豁口搪瓷缸冲进来,缸里盛着半缸浑浊的水,水面浮着几片蔫黄的白菜帮子。
“哥!老掰说,明天起,咱家水缸改存雨水!”她踮脚把缸举到陈金眼前,水波晃荡,映出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姑姑说,雨水软,泡钢屑不生锈!”
陈金接过缸,指尖触到缸底一层薄薄的沉淀物——那是今天公共食堂运来的井水,混着新挖的泥沙。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永定厂理化实验室看到的场景:工程师用移液管吸取溶液,滴入试管时手腕稳如磐石,而试管底部,正静静躺着一小片银灰色的金属残渣,在紫外灯下泛着幽蓝微光。
那光,和此刻缸底沉淀物折射的灯火,竟如此相似。
他放下志愿表,把妞妞抱上膝头,指着水缸:“妞妞,你看,水脏了,可底下东西还在——只要火够旺,泥也能炼成铁。”
妞妞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小手拍着缸沿:“那妞妞以后,也要当炼铁的!”
陈金笑了。他摸摸妹妹发烫的额头,忽然觉得书包里那几块窝头不再硌腰,倒像几颗待淬的钢珠,沉甸甸地,压出了少年脊梁的第一道弧度。
此时胡同深处,贾张氏家窗纸映出摇曳烛火。她枯坐灯下,面前摊着张皱巴巴的纸——是许大茂今早塞给她的《公共食堂用餐守则》。纸页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其中一行字被指甲狠狠划破:“严禁私藏粮食及铁器”。烛火跳动,那道划痕像道新鲜的伤口,渗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而四合院上空,北斗七星悄然移位。某颗星子坠入永定河方向,无人察觉——唯有永定机械厂高耸的冷却塔顶,一盏孤灯彻夜长明,灯下图纸铺展如雪,上面密布的红线与箭头,正指向三年后轰鸣的万吨水压机,以及十年后刺破云层的东风导弹尾焰。
陈金不知这些。他只知道,明日清晨,他要跟着刘素芬骑车去永定厂。车后架上,除了那枚铜尺,还有田秀兰悄悄塞进来的半包铁钉——钉帽磨得锃亮,像一排微缩的钢钉阵列,在晨光里静候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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