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腹中从未有过活胎。她骗的不是王妃,是整个宗室,是列祖列宗,是……当今圣上!”
璟王浑身剧震,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紫檀案上,震得案头青玉笔山哗啦滚落。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外头忽传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踏至王府正门。门吏高唱:“钦使到——慈宁宫掌印太监刘公公奉太后懿旨,即刻宣召璟王、世子妃、王妃,携婴孩,速赴慈宁宫!”
满堂哗然。
刘公公尖细嗓音穿透门楣:“太后口谕:‘璟王府事,牵涉先帝遗诏、赵氏宗祧、北境军情三桩国本。尔等即刻启程,若误一刻,抄没全府!’”
裴凌面如死灰,噗通跪倒:“父亲!快接旨啊!”
璟王却死死盯着虞知宁怀中婴儿——那赤珠幽光映在他瞳孔里,竟与二十年前,他掀开赵家喜轿帘幕时,新娘腕上戴的那串珊瑚珠,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赝品。
是赵家真女,被他亲手抱进王府,又险些被他亲手碾碎。
“阿宁……”他喉头哽住,老泪纵横,“你……你何时……”
“三个月前。”虞知宁轻轻摇晃襁褓,婴儿青紫小脸竟微微舒展,“母亲难产时,稳婆用银针刺他足心三下,他踢了三脚。赵氏族老说,这是‘认祖’。我那时便知,这孩子,是赵家给我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她抬眼,目光如淬火寒刃:“王爷若还念着半分先帝恩典,半分赵家忠烈,便该明白——今日慈宁宫里,没人要治谁的罪。太后要的,是璟王府上下,从此再无人敢提‘赵家二姑娘’四字,更无人敢疑世子妃半分!”
话音落,云墨疾步而入,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世子妃,北境八百里加急。裴世子已破狼居胥山隘口,斩敌将七,生擒突厥可汗幼子。末尾附言——‘家中诸事,宁宁决断,玄唯命是从’。”
虞知宁接过密函,并未拆看,只将它按在心口,仰头望向渐次亮起的宫灯。远处钟楼敲响酉时三刻,余音袅袅,竟似战鼓擂动。
她终于松开一直紧攥的左手。
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那是裴玄离京前夜,塞进她手心的。他说:“若有人欺你,不必等我回来。”
如今,虎符未动,山河已倾。
她低头吻了吻婴儿青紫的小额头,转身扶起芫荻:“母亲,该入宫了。您腕上这串珠子,该换回赵家祠堂供着了。”
芫荻抬起手,腕间赤珠在宫灯下流转血色光芒。她望向廊下瑟瑟发抖的月芽——那丫头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正对着慈宁宫方向,一下,又一下,磕着响头,额头很快渗出血来。
“月芽。”芫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你爹欠的赌债,是我替他还的。你娘病重那晚,是我背着她翻了三座山求的药。你指认我的时候,可还记得这些?”
月芽身子一僵,额头停在青砖上,肩膀剧烈耸动,却始终没有抬头。
“罢了。”芫荻转身,裙裾拂过她染血的额头,像一阵无声的风,“赵家不养白眼狼,也不杀负心人。你走吧。只是……”她脚步微顿,“别回临江。柳驸马的人,今夜之后,一个也活不过三更。”
月芽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惧。
虞知宁已挽住芫荻手臂,缓步向前。经过裴凌身边时,她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竟是柳驸马在临江的田契、地契、船引,最上面压着一份盖着兵部朱印的调令:着令柳驸马即刻赴岭南督运粮草,限期一月,逾期斩!
“裴大人,”她微笑,“您弟弟在兵部三年,辛苦了。”
裴凌如遭雷击,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暮色彻底吞没了王府匾额。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一条通往慈宁宫的金线。虞知宁扶着芫荻踏上青石阶,身后是噤若寒蝉的众人,身前是深不可测的宫门。
她忽然想起虞老夫人灵堂上,虞观澜那三记响头。
原来真正的孝,从来不是磕在蒲团上。
是踩着所有人的脊梁骨,把真相,一寸寸,拱进皇城最深的那扇朱红门里。
风起,卷起满地纸钱灰烬。其中一片飘至裴珏脚边,他低头,看见灰烬上隐约显出几个朱砂小字——是刑部密档的残页,写着:“柳砚,实为金昭长公主与柳驸马所生,生辰同赵氏二姑娘,年十六,擅岐黄……”
他腿一软,终于跪了下去。
而此刻,慈宁宫垂花门外,一乘素帷小轿静静停驻。轿帘微掀,露出半张苍白却端肃的脸——正是金昭长公主。她指尖捻着一炷将熄未熄的安神香,香灰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轿中,另有一人静坐。玄色常服,腰束白玉带,手中一柄无鞘长剑横于膝上。剑鞘早已不在,唯余寒光凛冽的剑身,映着宫墙斑驳的朱砂痕。
那是裴玄的剑。
他没回京。
可他的剑,比人先一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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