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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多余不要躲开我
燕娘视线朦胧,眼前是一片不真切的白影。
她缓缓举起手,不知是朝空中抓什么。
她好像看到了她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小姑娘们长大成人,扎着麻花小辫,围着她喊阿娘。
顷刻间,昏暗烛光被风吹熄,唯余一缕黑烟升空。
她看到小姑娘们牵着手,像两只雀鸟般,欢欢喜喜地走了。
最后一刻,她欣慰一笑,素手垂落床沿。
“燕娘,燕娘!”姜芾心头猛窒,浑身如坠冰窖,她握不住她用来救人的针,一根根洒在了地上。
她眼睁睁看着床上的女人阖上了眼。
她扑在燕娘身上哭,哪怕知道迟了、没有用了,她也一遍一遍地喊她,喊到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沙。
她行医这么多年,燕娘是唯一一个经她手,却没救回来的,还是一尸两命。
若是能早那么半刻,又或许她的医术再高明那么一些,她就不会亲眼看着燕娘的性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
她十根手指泛起麻意,裙摆沾血,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凌晏池赶来时,只听说有妇人难产,姜芾进去医治了,他便与这家人站在外头等。
听闻这家男人听信谗言,给生产的妇人喂符纸水以便生子,那男人还满口谩骂,对姜芾出言不逊。
他眸光一凛,震摄住这男人,不允他胡言。
天光暗淡,幽暗之处走出来一个人。
他定睛看去,她衣裙脏污,步履缓慢,单薄的身形也左摇右晃。
这次不同她往常替病患医治后的胸有成竹,这次她就像是被活生生抽走了魂魄,那双清亮的眼瞳涣散无光。
他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可妇人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即便是长安那些太医给难产的贵人们诊治,也常有大人小孩只能保其一,亦或是两个人都保不成的。
姜芾神思被斩断,不防被门槛一绊,险些滑倒时,一只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胳膊。
“小心些。”
她终于掀眸,顺着那只遒劲臂膀望去,见到是凌晏池时,她只微微抽出了自己的手。
绿妍带着珠儿愣了一阵,率先奔进了屋。
紧着着,便是一阵凄厉的哭声传出来。
珠儿在喊阿娘,姜芾的泪水也被她喊得又滴下来。
她见了燕娘的丈夫,男人显然不知所措,并未露出多少伤心神色。
她眼眶生红,忽然揪住他的衣领,挤出一句质问:“你不是人,你根本就不是人,为什么不早点找大夫,为什么不找!”
燕娘的丈夫冷不防被她一呵斥,恶狠狠地甩落她的手:“你一个药婆还敢自称大夫,我娘子本来好好的,是你非要闯进来!自己医术不精,还敢来多管闲事,你害死了我娘子,我要去官府告你,要你偿命!”
凌晏池下意识护着姜芾,不让那男人动她分毫,
眼神如锋:“妇人生产万分凶险,生死难料,没有哪个医者敢说一定能保人无恙,你这分明是无理取闹。”
姜芾躲开凌晏池虚揽的臂弯,死死盯着燕娘的丈夫,“哪怕早一刻钟,就一刻钟,你去找任何一个大夫来,燕娘都不会死,是你害死了她,你才要偿命!”
“我偿命?”燕娘丈夫冷笑,“我对她多好,她一只下不出好蛋的鸡,只会给老子生一窝赔钱货,换做旁人,早休了她了。我不嫌弃她,那是她的福气,我还千里迢迢花钱请大师买符纸,都是为了她能生个儿子,可她就是没这个命!天生命贱!”
凌晏池一拳挥过去,将人打得爬不起来。
这一下连姜芾都一滞,愕然望向他。
他眉眼冷峻,语气覆上寒芒:“因为你的愚蠢自私,你妻子还躺在里头尸骨未寒,你还有脸这般大言不惭指责旁人?”
燕娘丈夫朝地上啐了一口,爬起身咒骂,还欲去拿门前竖着的棍棒。
“陈五良,你这畜生,我今日就打死你,替我姐姐报仇!”
“哐当——”
院外一排篱笆被踹倒,身着褐色单褂的高大男子闯了进来。
此人是燕娘的弟弟,燕娘唯一的亲人,他寻常都在外县做工,恰巧这两日回了浔阳县。
听闻这陈家一向待他姐姐不好,他这几年赚了些钱,将当年爹为了还赌债抵出去的老宅子赎了回来,打算接姐姐和外甥女离开陈家。
可一进村,村里就有熟人说他姐姐难产,都生了一天了,怕是凶多吉少。
他急忙往陈家赶,就在门口听到了那番话。
当即目眦欲裂,踢开院门,揪起踉跄的陈五良就又是一拳下去。
陈五良被摁在地上打,连反手的力都没有,被一路拖到燕娘床前磕头。
陈家人料理燕娘的后事,姜芾没有再待着。
她清瘦的身躯被山间冷露抽打,沾衣欲湿。
每走一步,泪珠子就掉落一颗。
她想起燕娘丈夫的那些话,他说她医术不精,是她害死了燕娘。
她用掌心跟手背轮番拭泪,直到满手湿濡,袖口都湿了。
凌晏池又一次见她这般哭,心口莫名发胀得厉害,泛起一股酸涩的麻。
他知道她此时懊悔、难过、自责,应是不太想说话,只默默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再三犹豫,送到她眼前。
他举了半晌,见她并未有接的冲动,眸光暗了暗,缓缓收回手,只能道一句:“不是你的错,大夫只能治病救人,却没有通天神力去鬼门关抢人。”
姜芾沉默,她身边没有人,她只能跟他说说话了。
“她是第一个,死在我眼前的病患。”她开了开干瘪的唇,“我觉得就是我的错,我总以为我能救很多人,我已经很厉害了,可我现在觉得,我医术并不高明,还差很多很多。”
若她再厉害一点,她就能救燕娘,救何素雅,她们都不会死。
世间定还有许多像她们这样的人,她想,若有朝一日她能遇上,她希望自己能看好她们的病。
她吸了吸鼻子,拽紧药箱肩带,真诚且热切地说道:“你说没有哪个医者敢说一定能保人无恙,我就要做这个医者。”
凌晏池望着她随风飘摇的发丝,久久沉默。
她的声音,像被一团炽烈的火包围。
等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她又道:“那个什么国师,鉴镜大真人,真的是个好人吗?”
她接二连三遇到有人打着此人的名号招摇撞骗,蒙蔽百姓,甚至是残害性命了。
去他娘的符纸水,他们自己怎么不喝。
凌晏池道:“当今陛下信道,极为敬奉这位大真人,可此人玄虚古怪,这些年总以天命之名,撺掇陛下建行宫祈福、修大殿炼丹。为此劳民伤财,强迁各地百姓,导致民声沸腾,怨声载道,算不得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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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是荒唐至极。”姜芾哂笑。
她不想百姓愚昧,可君王偏生就愚昧在先。
“谢谢你替我说话。”她道。
今日,她是要感谢他的。
凌晏池本以为与她无话了,却听到她主动道谢,一时紧张,“无妨,你我也算……故旧,应当的。”
他说完,有些期待地用余光瞥她的侧脸,还想等她的回应。
可她却闭了口,一路无话。
与她走到村口,苹儿与周玉霖已经在等她了。
这二人观她失魂落魄,立时涌了上来。
他们是真心把姜芾放在心上的,几乎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他被挤到一旁,只得尴尬抽回手。
夜间起了风,他正想解下外袍给她披一披的。
可她身边有关心她的人,总也轮不到他,他回想方才她一次次推开躲避他的举动,不免心肠酸涩。
他们曾经也同床共枕过,而如今他站在她身边,竟显得他很多余了。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希望她能早日走出悲戚,莫要再陷入难以自拔的自责中。
苹儿放心不下姜芾,她生怕她这副低沉之态,夜里会出事,是以今夜去了她家,与她一起睡,方便照看她。
姜芾回了家,整个人还是如一副空壳。
她连晚饭也没用,沐浴后濯了发绞干便沉沉睡下。
半夜,激烈的雨水拍打窗牗,雷光大闪。
她满头大汗,衣裳都湿了,坐起身张口喘气。
苹儿被她惊醒了,忧道:“师父,你怎么了?”
姜芾抱头低泣,浑身都在抖:“我梦到燕娘了,她让我救她,她让我救她……”
梦里,满地都是血。
燕娘朝她伸出鲜血淋漓手,在对她哭。
于是,她哭,她也哭。
“师父,喝点水吧,你做噩梦了。”苹儿起了身,点了盏小烛台。
房中窜起暖黄的光,姜芾泪光点点的眼眶被照的一清二楚。
“苹儿,我或许不配当你的师父。”
她看着两个人在她面前死去,她身为大夫,怎么配得上旁人的一声师父。
“怎么会呢师父?”苹儿拍抚她的背,“大夫又不是神仙,神仙也有治不好的病啊,况且师父你这些年治过那么多疑难杂症,看好过那么多病人,在我心里,你已经是个小神仙了。”
姜芾暂止啜泣。
烛火将她眼底的幽暗照亮。
她虽不是神仙,不能神通广大,起死回生,可却她能精进医术,争取救更多的人。
第二日一早,她向春晖堂请了两月长假,要去湖霞村向一位年迈的妇科圣手拜师求教。
她一走,春晖堂议论纷纷。
“她想走就走,把我们春晖堂当什么了?”
有些大夫资历不如姜芾,却不甘名声在一位弱女子之下,平日里不敢说,人一转身便七嘴八舌。
“就是,她还擅作主张不收病人的钱,也不知可有自掏腰包贴补药钱?”
“我看别是用春晖堂来赚她的好名声!”
……
一大早,郑谷本还在榻上抱着娇娘酣睡,却被下人吵醒,说是湖霞村的玉泉庙塌了,当场就砸死了三个人。
据说从前太.祖皇帝微服南巡,路遇暴雨,曾在江州玉泉庙歇过脚,还为这座庙宇提了御笔。
自此,来此庙供奉的百姓络绎不绝,后人更是称为皇庙。
塌了皇庙,还死了人,郑谷身为县令,面上不敢怠慢,不情不愿来了衙门。
到了公廨,看到那些懒骨头竟都齐齐来当差上值了,就连那些棘手的老油子也都各司其职。
问了一圈,底下的人都道是凌县尉严于律己,赏罚分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这死气沉沉的县衙又惊起微澜。
他知道此人从前便在江州当过父母官,坐的还是他这个位置。
旁的都不怕,就怕手底下那些人念着旧情,被那凌晏池笼络收买,到时他岂不成了个无人可用的光杆县令?
他冷哼一声,唤了凌晏池过来,要他去湖霞村督察玉泉庙重建。
这修皇庙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白日来回督察,为防意外,夜里还要留守附近,少则两三月,期间若是出了什么事,也由督工担全责。
谁料他唤了人过来,还未先开口,凌晏池便主动揽下这差事。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他还怕人推三阻四不乐意去,他要想方设法施压呢。
凌晏池吩咐黎平替他收拾几只包袱,这一去许要在湖霞村住上些日子了。
湖霞村
离九檀村近,他还打算督察之余,再去九檀村查一桩事。
当年他在九檀村落水,然而救他的那位恩人,因着被明仪插了一脚,他至今未能找到。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这位恩人如今可还在江州,待寻到了人,他定要好生报答那份救命之恩。
“世子,收拾好了,我们即刻就走吗?”黎平已将两只箱笼搬入马车。
凌晏池上了马车,“先去一趟春晖堂。”
他这一走,近期怕是回不了官舍,也没有机会来找她看诊。
他怕她又说他讳疾忌医,故而先来跟她说明缘由,身上的伤确实已大好,他想问她可否能给他多开些药。
加之,他还是担忧她,想临走时再来看看她。
马车停在春晖堂前,一位中年大夫见他下了马车,因着心里对昔日父母官的敬重,连忙上前行礼:“草民拜见凌大人。”
“不必多礼。”凌晏池往春晖堂里头打量,却不见她的身影,“我来找姜大夫。”
那位中年大夫姓黄,不忘姜芾临走时对他的嘱托,“凌大人是来找姜大夫看病的吧?姜大夫往后一两月都不会在春晖堂了,她今晨走时特意拜托过我,说若您来了,便叫我接手替您看伤。”
那套针灸法他就是和姜芾一起学的,能替凌大人看病,那可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凌晏池眉心一皱,“一两月都不在?她去了何处了?”
分明昨日都还没听她说过要走。
怎么今日走的这般急。
可下一瞬,他默默叹了一声。
也是,她要做什么,又怎会跟他说呢。
黄大夫答他:“姜大夫向医馆请了长假,说是去湖霞村拜师求学。”
听到湖霞村,凌晏池眸中泛起亮意。
他掀袍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即刻启程。”
第42章 拜师姜芾,你是嫌我老吗
清晨,云雾初开。
湖霞村依山傍水,一条溪河如带般绕村绵延,拨开如真似幻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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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白墙乌瓦浮现青山脚下。
“到了,就是这了。”姜芾先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车内紧接着钻出一男一女。
苹儿问:“师父,那位程老大夫会在家吗?”
晨间飘露,越靠近山,凉意越甚。
姜芾披了一件素纹薄外裳来,觉得有些冷,伸手拢了拢:“许会吧,若不在,我们便等她回来。”
她要拜师的这位大夫姓程,是个女大夫,如今都已到了头发花白的年岁了。
这位程老大夫的事迹,但凡是江州行医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程老大夫的父兄当年在江州做过官,她曾遵家中之命,嫁给前江州刺史的嫡次子为妻。
可丈夫风流成性,宠妾灭妻,在她难产血崩时竟先将大夫请去给小妾看风寒。
好在阎王不收她,捡回一条命,可孩子却没保住。
经此一遭,她看清了丈夫的薄情,也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彻底失望,在丈夫醉酒要打她时,毅然反抗,用花瓶砸破了丈夫的头。
妻子打丈夫可谓是倒反天罡,外人纷纷指责她善妒彪悍,那位刺史公子更是一怒之下休弃了她。
她拿着休书,顶着汹涌议论,一台小轿将她抬回了家。
回到家,父母兄弟不管不顾,轮番怪罪她,要她去刺史府伏低做小,赔礼道歉,祈求丈夫的原谅,挽回程家的颜面。
她不从,她不愿再嫁给任何一个负心薄幸的男子,过困在后院争风吃醋、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想对自己好一点,随心所欲一回。
于是当晚便和家里断绝关系,没拿家中一分钱,独自去拜师学医。只为救更多像她一样,躺在床上受痛流血却无人问津,可怜无助的女子。
她一生行医,背着药箱行走四方,救过无数人的性命。
姜芾很小的时候,这位程老大夫便名声在外,与她师父,也就是温玉的父亲是旧识。
她在药铺见过她,在吃麦芽糖的年纪,眨着天真的眸子,说她行医救人的样子很厉害。
她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去拜程大夫为师。
她在一栋栽满花草的小院前停了下来,见精神矍铄的老人抱着一只花猫出来。
这便是程大夫了,她今年六十有五,岁月已在她脸庞上映满了印记。
程老大夫将三人请了进去,说在用早饭,添了三副碗筷。她也没问来意,瞧这三人面善,大门一敞,来者是客。
桌上一小碗红腐乳,一碟辣椒干拌柚子皮,一盘清炒野芹菜,菜色虽简单,可江州风味俱佳。
姜芾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水嫩的野芹菜入口,“程大夫,您还记得我吗?很多年前在春晖堂,哦不对,那时还是以温姓为名的药铺,我偷偷看您的药箱,以为里面藏了能救人的宝物。”
程老大夫记性极好,看她一张水灵灵的圆脸,似黑葡萄般的眼,一下子便想起来了。
“我记得你,边吃糖边流口水,还吮手指呢,你这小娃娃面相真是一点没变。”
姜芾面上一热,脸都红了。
她两个徒弟还在呢,程老大夫怎么提这事啊。
饭桌上,她点名来意,说想来拜师求学。
程老大夫低头扒饭,先是不语。
她只是看着姜芾身边那一男一女,“这两位也是你徒弟?这位郎君也学医?”
除姜芾之外,另一位清清瘦瘦女子倒是有几分医者的面相,可那位郎君衣着贵气,容貌张扬,怎么也不像是学医的,像是来摆阔的少爷。
姜芾笑道:“都是我徒弟,苹儿跟我学医,这位是周家的四少爷,他……他帮我打杂!您往后有事只管使唤他干。”
苹儿点点头:“程师父好。”
周玉霖也朝程老大夫嘿嘿一笑。
程老大夫问他:“小伙子,劈柴会吗?”
周玉霖一愣,他哪里会劈柴,不是客套一下吗?真来啊?
“会、会,我力气可大了。”
可他说什么也不能让师父难堪啊。
苹儿瞧出程大夫是想故意支走他们,有话跟师父说,拉着周玉霖出去,“既然会,那就去吧,你来劈,我帮你摞。”
二人出去后,程老大夫抱着她的猫,问姜芾:“姜小娘子,春晖堂大名鼎鼎的姜大夫,我听人说过你,都道你心善,医术那是一个高明哦!”
这番话从资历深的前辈口中说出来,不免令姜芾感到几分窘迫,她脸上麻热,直想往地下钻。
况且她如今实在是觉得学无止境,自己还停留在那层皮毛上呢。
“这我实在不敢当,不瞒您说,我曾经也以为我精于妇科,可我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走了。”她话音越说越低,“我就觉得,哪怕学一辈子也不敢说自己医术高明,只能靠精进医术,让自己越来越好。”
她还沉溺在那片阴影中难以挣开,睫毛轻颤,微微垂下头。
正当她失落之时,程老大夫手上的猫突然窜到她腿上,她微感惊奇,抱起猫,便听见程老大夫又道:“在你之前,有许许多多的人来找我拜师,有那穷困潦倒无处可去的
、一时贪图新奇的,这样的人我都不收,他们自己都不知学这行是干什么的。还有那想靠跟我学了几日便到处去说,打出名声的,这些人我都通通赶出去,想靠行医赚钱,能赚几个钱啊?山上的玉泉庙塌了,还不如去应工修皇庙,搬两块砖头,工钱现结,官府还管三餐。”
姜芾扑哧一笑,这程老大夫说话当真风趣。
她揪了揪自己的衣袖,“就是,不赚钱的,您看我身上这件衣裳,穿了三年,里头打了四个补丁都舍不得扔,料子都洗褪色了,一点也不好看。上街想裁块漂亮的布做衣裳,站在人家店里,荷包打开又系上,最后还是决定舍下钱明早多买几个包子吃。”
行医的初衷不是无事可干、走投无路,亦或是想收获赞誉、大富大贵,而是首先就要有颗救人之心。
程老大夫哈哈大笑,这一来一去算是谈到一块去了。
她爽快收了姜芾为徒。
姜芾恭恭敬敬行完了拜师礼,以师父相称,决定这两个月就待在湖霞村潜心学习。
“我看你这宫寒之症患上也有些年了,自己就是大夫,怎么也不调理调理?”
姜芾蓦然一震,手指都抖了几分。
程老大夫既没给她把过脉,也没问过她症状,竟能一眼便看出她患有宫寒之症。
她行医这么多年,经验在心,寻常风寒及一些常见病她也能观患者面相看出来,就譬如上回在范阳看那位患了痢疾的小女孩。
可唯独这捉摸不透的体内之症,她还没到这种境界,她若是能看得出来,也就能救何素雅了。
她捋起鬓发,笑了笑:“从前调理过也不见好,渐渐地我也忙,便没心思顾上了,也不打紧,对我来说都不是病。”
“那你是不准备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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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皆知,宫寒之症难以有孕,寻常女子若是患有此症,怕影响有孕,那是想方设法都要治好的。
听到婚配,姜芾像是想到了何事,凝神了片刻,眼底聚拢的神思才散开:“我嫁过人的,但是和离了,如今看透了,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哦?”程老大夫凑过去,“他对你不好,你们才和离的?”
她人老了,不能上山采菜也不能下河摸鱼,日日圈在院子里无聊得紧,平日最爱的便是听妇道人家口中的八卦。
她没想到,面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竟嫁过人。
姜芾见程老大夫兴致高涨,觉得她老人家还真是有一颗顽心呢。
其实也没什么,那些事如今提起也只是一笑而过罢了。
程老大夫想听,她便说说吧。
“我从前也觉得他对我不好,也怨过他,但如今想得明白了些。两个才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我喜欢他,他就要喜欢我、也对我好吗?我们同在屋檐下,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他的事我不懂,也不跟我说,我的事他嫌粗鄙看不上,这样的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呢?所以说身份学识、家世门楣,是一道高高的槛,有些人注定就是不般配的。”
她奋不顾身过,也得到了惩罚,付出了代价,证明她就是错的。
“他可以不喜欢我,我也可以改变心意,去发现喜欢他是不值得的,所以不想跟他过了,和离了。”
从前的一切,她问心无愧便够了。
她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也做了一个有用的人。
至于再嫁,她如今还没什么想法,也从未仔细想过。
她与程老大夫聊了许久,哪怕年岁相差甚大,各方面却志同道合,颇像一对忘年交。
程老大夫住的这间院子有三四间空房,姜芾先带着苹儿与周玉霖将其中几间老旧库房收拾出来,三人准备这两个月便在此处住下。
凌晏池达到玉泉庙,目之所及一片废墟,断壁残垣。
砸死的那三个人已被官差抬走了,这些人的家属来了,跪在地上痛哭不止。
他亲自挨家挨户送了人回去,江州府拨下来的抚恤银他也亲自发放,不假手于人。
忙完了这些,又去挑选江州府发派下来的工匠,一些民间工匠为了银钱自主来应工的,他也要亲自去选,要选些有真才实学的,那种为了领工钱想滥竽充数的便通通赶走。
刚到临时用砖瓦与油棚搭建的施工地,便见一位身着褐褂,吊儿郎当之人要在应工册上署名。
“且慢。”他勒令那人停笔。
那人转眼看过来,笑嘻嘻道:“原是督工大人来了。”
凌晏池又打量他几眼,问他:“你姓甚名谁?是江州府派来的人还是民间工匠?”
那人仍嬉皮笑脸,“草民姓蓝,名建仁,自民间而来。”
凌晏池不喜他这副不着四六的嘴脸,修皇庙事关百姓安全,若是都挑些这样的人去,他又岂能安心。
“可有官府勘验过的文书?”
这类民间手艺人若参与皇家修建,必要有官府盖了印的文书,确定是有真本事的。
“忘记带了。”蓝建仁刻意套近乎,“督工大人有所不知,我妹子是郑县令的爱妾,我在家里没活干,想赚口饭吃,郑大人同意我进来的,大人您通融通融,毕竟多我一个也不多嘛。”
他吃口皇粮又怎么了?他吃的哪有那些当官的贪的多?
凌晏池听到此处,已是面显愠色。
此人一看就是游手好闲之人,攀上郑谷的关系才混进来。
他就怕有这种人,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来人,赶走。”他冷冷拂袖。
蓝建仁不可思议,这位督工大人不应该是郑大人的属下吗?怎么竟还不卖他面子?
他放声大喊:“我小妹真的是郑大人的爱妾,郑大人亲口说让我来的!”
凌晏池越听越怒,“谁放的此人进来,去领十板子,眼睛都给本官擦亮些,没有文书的一律遣散。”
蓝建仁被驱赶至工棚外,气得磨牙根,咒骂了几句什么,扭头离去。
日落西山,余霞成绮。
天幕升起来一道绚丽的粉霞。
凌晏池在工棚坐镇了一日,才挑出来二十名踏实可靠的工匠,期间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只喝了一碗县衙运来的驱暑的绿豆汤。
天色已晚,工人陆续离开,预备明日一早来当差重建玉泉庙。
黎平在山下安顿好住所,也上山来接凌晏池了。
“世子,下值了,临时住所安排在湖霞村,我已收拾出来了。”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连下人都没配一个,他都不知世子是否住得惯。
那院子据说是从当地一户百姓那租来的,里头空荡荡的,两间房,一口锅灶,贼进去都要抹眼泪出来,别说是现成的吃食,就连生菜叶子也没见一片。
凌晏池到了住所,什么也没说,将箱笼中的书册都摆了出来。厢房被黎平收拾得还算妥帖干净,他异常满意。
黎平说去问问当地村民何处有米肉铺子,买些食材回来生火做饭,或是可有饭庄酒肆,直接花钱些去店里吃。
凌晏池公务一日,揉了揉生痛的眉心出来走走。
晚风吹散了午间的暑气,带来一阵夹杂着泥尘的草木气息。
他今日闲时便在想,姜芾也来了湖霞村,湖霞村这么大,也不知她住在何处。
不知不觉漫步到村口的香樟树下,便听见两位带孩子的妇女在议论,其中一位还拎着一挂腊肉,一包鸡蛋。
“秀莲,这是做什么去啊?”
名唤秀莲的女子道:“我听说姜大夫来了,就住在程老大夫家中。去岁我娘患病,下不来床,请了三个大夫来看都道是绝症,一群庸医,将我吓得半死!恰巧姜大夫那时来湖霞村看病,我请她替我老娘一看,她道只是肌肉劳损,腿部胀气,看了一个月,我娘就能下床了!她可是我家的大恩人,我拎些自家的土特产去感谢她。”
听到姓姜的大夫,凌晏池神色微动。
妇人问:“可是那东仁馆的江大夫?”
秀莲忙不迭摆手:“唷,可别提江无德那龟孙,抓一帖风寒药收我老爹五十文钱,喝了还不见好,我说的是春晖堂的姜娘子姜大夫哩!”
秀莲牵着孩子,提着东西扬长而去。
凌晏池隐在袖中的指节一颤。
原来她就住在附近吗?
他迈步跟在那秀莲身后。
秀莲察觉有人跟他,“郎君何处去啊?你不是我们村的人吧?”
湖霞村常有外地搬来的百姓,不认识凌晏池也情有可原。
“与娘子同路,我也是去找姜大夫看病的。”
凌晏池越说越感到几分局促。
在此处见了她,又该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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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转念一想,他的伤的确还未好全,找她看病是最合适不过的理由了。
他坚定步伐,带着一丝丝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期待,跟着秀莲去了。
周玉霖劈了两瓣柴,差点没将自己累个半死。
苹儿蹲在墙角等摞柴,手伸了半晌也没等到柴来,“你能不能快点,我脚都蹲麻了,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点力气?”
周玉霖气喘吁吁:“苹儿,我真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姜芾帮着程老大夫垒好了鸡窝,将鸡赶了进去,打算抱些柴火进去生火做饭。
她一人住了三年,从春晖堂回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想养几只猫狗,栽几盆花草都没闲心侍弄,衣食住行常常应付了事。
眼下这幅光景还真是像回到了小时候。
家里的事与外头的农活她样样手到擒来,见周玉霖叫苦不迭,她撸起袖子拿过斧头,“我来劈吧。”
分明是清瘦的手臂,用力起来却流利干脆,小臂上的肌肉若隐若现,手起斧落,木柴从中间均匀劈断。
“师父好厉害!”苹儿跳起来拍手。
她早已将从前那个走投无路来长安求援的青涩少女与那个自卑胆怯的少夫人、彻彻底底从脑海中摘除。
姜芾就是她师父,一个大方貌美,哪里都好的最厉害的大夫!
“那是!”周玉霖附和,“要不然怎么是你我的师父呢!”
隔壁住着的是一家三口,那男童似乎是闯了祸回来,被娘亲用竹条子抽了一顿。
姜芾三个人探出头看起了热闹。
她都这个年岁了,看到那根竹条子,还是不免心中一抽,“那竹条子抽人可疼了,小时候我不听话要爬到树上去,我娘就用这个抽我。”
刚好柴火堆里有一根竹条,周玉霖好奇捡起来,“真的疼吗?”
“试试呗。”姜芾拿起竹条,“我差点忘了,上回我叫你收金银花和连翘,你把两者搞混了还不跟我说,害得师兄把我骂了一顿,你倒是大摇大摆走了,我和苹儿挑了一晚上才挑出来。”
既然叫她一声师父,犯了错她可不饶的!
凌晏池跟着秀莲走到院外,果然见姜芾在院内。
她拎着一只竹条,追着周玉霖跑。
虽然早已知道她与周玉霖只是师徒兼朋友关系,他仍眸光转幽,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对朋友这般亲密,那自己算不算她的朋友呢?若是算,她似乎是待他太冷淡了些的。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秀莲忽然招手大喊:“姜大夫!”
姜芾回头一瞧,看见了走上前来的两个人。
她扔了竹条,微讶一瞬,显然对这两个人的到来都很惊奇。
秀莲她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她记得她,她替秀莲的娘治过病。
可后面那位……
他怎么也来湖霞村了?
秀莲将东西送了出去,说老娘嘱咐她,明日一定要请她去家中吃顿饭,“这位俊俏郎君我半路遇到,说是来找你看病的。”
姜芾收下东西,看了看凌晏池,“你怎么来了?”
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如白玉般的手臂,天气热,穿的衣裳领口也略低,清晰可见雪白的脖子与锁骨。
“说来话长。”凌晏池移开目光。
假装看不见,余光千万遍。
姜芾送走了秀莲,秀莲说近来上火,嘴里长水泡,她便拿了一包自己配制的凉茶包给秀莲,叫她熬了当糖水喝,清凉解渴还甜滋滋的。
待苹儿与周玉霖也进了屋去,姜芾蹲下身摞柴,似乎对凌晏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提不起兴致去问了。
毕竟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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