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那株还魂花在狐裘里跳动的弧度,像极了一颗悬在刀尖上的心脏。
逸风院的青石板上,积雪被踩踏成混杂着污泥的冰水。史太妃的鎏金暖炉放在廊下,银炭燃尽的灰烬被风吹得打旋,落在墨影冻得发紫的耳尖上。
“你当真要拦哀家?”史太妃的声音裹着寒意,凤钗上的珠翠在风雪里颤出细碎的响。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墨影,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护卫,此刻脊背挺得像杆枪,倒比她那个执拗的儿子更像南家子孙。
沈依依扶着史太妃的胳膊,素色裙摆沾了雪水,却更显得楚楚可怜:“母妃,您消消气。墨影也是奉命行事,只是……”她话锋一转,眼角的余光扫过紧闭的院门,“只是王爷把那位姑娘藏得这么紧,难免让人多想。万一真是……真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留下的,传出去岂不是坏了王爷的名声?”
墨影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发白:“王妃娘娘慎言!德馨郡主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岂容您这般污蔑?”
“哦?心尖上的人?”沈依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掩唇轻笑时,鬓角的珍珠耳坠晃得人眼晕,“那我这个正妃算什么?摆设吗?”
廊下的对峙像根越拉越紧的弦,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就在史太妃即将发作的瞬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玄色的身影裹挟着风雪,在院门前勒住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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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弗翻身下马时,玄色披风扫过石阶,带起的雪沫溅在沈依依的裙摆上。他看都没看廊下的人,径直走到墨影身边,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吧,地上凉。”
墨影被他拽起来时,才发现这位刚从漠北回来的同僚,靴底还沾着未化的冰碴,眼白里布满血丝,显然是昼夜未歇地赶路。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有要事找王爷。”见到南霁风以后,又快马加鞭的赶回睿王府,可真够累的。
阿弗的目光掠过史太妃,微微颔首,“太妃娘娘安好。”
他的视线在沈依依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漠北的冰湖。
沈依依被他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往史太妃身后躲了躲:“阿弗回来得正好,你快劝劝墨影,让他开门。我们只是想看看那位姑娘,并无恶意。”
阿弗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径直走到院门前,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令牌,在门环上轻轻敲了三下。令牌与铜环碰撞的声响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南霁风亲授的、可自由出入王府任何角落的信物。
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动,片刻后,暗卫掀开厚重的棉帘,露出里面昏黄的灯火。
阿弗侧身对着史太妃,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太妃娘娘,逸风院的药味重,恐冲撞了您的凤体。王爷临行前嘱咐,若您来了,先请您回静心苑稍候,他取药回来便亲自去向您请安。”
史太妃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取药?取什么药?那姑娘到底得了什么病,竟要王爷亲自去取?”
阿弗的喉结动了动,似乎在斟酌词句:“是种罕见的寒症,需用寒山的还魂花入药。王爷怕宫里的太医手生,便亲自去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史太妃手中的暖炉上,“这病见不得风,尤其是女子的脂粉气,容易冲了药性。沈王妃身上的香气……怕是会扰了病人静养。”
这话像根软刺,不轻不重地扎在沈依依心上。她今日特意用了西域进贡的玫瑰露,本想在史太妃面前显得雅致些,却没想成了被嫌弃的由头。
“本妃……”她刚想辩解,却被阿弗打断。
“王妃娘娘若真心为那位姑娘着想,不如回汀兰院等着。王爷说了,等姑娘醒了,第一个就让她去给您请安。”阿弗的语气依旧恭敬,眼神却像淬了冰,“毕竟,您是王府的正妃,总不会跟一个病人计较,落人口实说您善妒吧?”
沈依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知道阿弗在暗示什么——若是她再纠缠,传出去就是正妃容不下王爷看重的女子,到时候别说史太妃,连皇上都会问责。
史太妃何等精明,自然听出了阿弗的弦外之音。她看了眼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沈依依憋红的脸,心里忽然有了计较。
这阿弗虽是护卫,说话却滴水不漏,显然是得了南霁风的真传。既然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再硬闯反倒失了体面。
“也罢。”史太妃掂了掂手中的暖炉,余温透过珐琅彩的炉身传来,“哀家就信你一次。阿弗,你告诉霁风,让他取了药赶紧回来,别让哀家等太久。”
“是。”阿弗躬身应道,目送史太妃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去。
沈依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拂袖而去,裙摆扫过石阶时,带起的冰碴子溅得老远。
沈依依回到汀兰院时,碧月正守在门口搓手。看到自家主子铁青的脸色,她连忙递上热茶:“王妃,您消消气,那阿弗就是个粗人,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沈依依将茶盏狠狠砸在地上,青瓷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格外刺耳,“他那是拿话堵本妃!拿史太妃压本妃!”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扭曲的脸,忽然抓起那支凤凰玉簪,狠狠刺向镜面。
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开来,映得她的影子支离破碎。“秋沐……秋沐……”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以为回来就能抢走一切吗?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碧月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王妃,您别冲动!阿弗说了,王爷让她醒了就来给您请安,这说明……说明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
沈依依冷笑一声,玉簪尖划破了指尖,血珠滴落在镜面上,像朵凄厉的花,“他心里若有我,就不会把我晾在汀兰院九年!就不会为了那个女人,连史太妃的面子都不给!”她忽然抓住碧月的手腕,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你去,把那瓶‘牵机引’拿来。既然软的不行,本妃就来硬的!”
碧月吓得魂飞魄散:“王妃!万万不可啊!牵机引是剧毒,若是被王爷发现……”
“发现又怎样?”沈依依的声音发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本妃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本妃让她永远醒不过来;要么,本妃就跟她同归于尽!”
窗外的风雪敲打着窗棂,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碧月看着自家主子眼底的疯狂,知道她是真的被逼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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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的等待,九年的隐忍,终究还是化作了蚀骨的恨意。
逸风院内,阿弗站在秋沐的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烛火在她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只休憩的蝶。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递给守在一旁的侍女:“每隔一个时辰喂一粒,能护住她的心脉。”
侍女接过药丸,指尖微微发颤:“阿弗大人,这是……”
“公输行留下的护心丹。”阿弗的声音放轻了些,目光落在秋沐枕边的短刀上,刀鞘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王爷临走前交代,若有人硬闯,就用这个。”他指了指短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墨影走进来时,正看到这一幕。他走到阿弗身边,低声道:“沈依依回汀兰院后,让碧月去库房取了瓶东西,像是毒药。”
阿弗的眼神沉了沉:“盯紧她。王爷回来之前,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他顿了顿,看向墨影臂上的箭伤,“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墨影不在意地摆摆手,“倒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漠北的事……”
“太子的人已经摸到枞楮宫去了。”阿弗的声音压得极低,“左护法说,他们带了炸药,看样子是想硬抢。”
墨影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太子手里的兵权……”
“暂时还安全。”
南记坤还不算傻得糊涂。
阿弗从怀里掏出张地图,摊开在桌上,烛火照着他指尖划过的路线,“我让左护法撤了外围的守卫,故意露出个破绽,引他们往东边的陷阱里跳。但这只能拖延三日,三日后若王爷还不拿出对策,到时候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墨影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只觉得头皮发麻。太子想要用兵权,无非是想用兵权换取枞楮宫极寒之地的寒灵草。若是真被他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这太子也是执拗,太子妃都死了多少年了,还想用玄冰砂和寒灵草保住太子妃尸体不腐。
“王爷回来后,定会有办法的。”墨影强作镇定地说道,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南霁风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秋沐身上,哪还有精力顾及枞楮宫的事?
阿弗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风雪依旧很大,逸风院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像颗濒死的星。
“墨影,”阿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王爷这到底是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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