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撒谎时喉结会不自然地滚动一下,也不知道妻子有没有看出来。
“你去吧,”菲茜并没有戳破丈夫的谎言,“早去早回。”
汉斯把银汤勺、锡烛台、那本经书用一块旧麻布包好,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干净。
“我把水囊落酒馆了,回头再去取。”
……
烂泥巷比汉斯记忆中窄了许多。
也许是巷口堆了太多垃圾,也许是两边的屋檐压得太低,也许是今夜月光太薄——他走在巷子里,总觉得两边的墙正在朝他挤过来。
不用找。
巷子最深处那家铺子门口排着队。
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瘸着腿的、抱着孩子的、衣衫比汉斯还破的。
他们安安静静站着,没有推搡,没有抱怨,只是等着。
灯笼透出暖黄的光,照着门楣上一块新换的招牌,上头没有字——汉斯不识字——只画了一杆麦穗交叠的草叉。
汉斯想起了先前那些人“草叉佣兵团”的自称,默默地在队尾站定。
前头是个佝偻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
她回头看了汉斯一眼,又转回去,像在自家灶台边等水烧开一样坦然。
队伍动得很慢。
汉斯听见前头有人在说话,不是抱怨,是拉扯——几个人的嗓门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弦。
他把布包往怀里又揣了揣,踮起脚往前望。
铺子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汉斯见过的——今夜抱走那乞儿的男人。
另一个是生面孔,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衫,不像当铺伙计,倒像教堂里给人抄经的书士。
两人斜对面是另外一拨人。
他们没排队,站成一个半圆,把铺子门口堵住了大半边。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一件虽有些破旧但还算体面的毛呢夹袄,两手拢在袖筒里,不像来闹事的,倒像来串门的。
可他身后那三人不是这作派——膀大腰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
他们没拿家伙,可他们站着的姿势汉斯太熟悉了——码头上抢活、抢地盘、抢卸货顺序的人,都这么站。
“老尼克在的时候,”穿夹袄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烂泥巷的典当行市,是三成息。三成,二十三年没变过。”
亚麻长衫的“抄经员”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你们来三天,”夹袄男人继续说,“收价提到九成,赎期延到六十天,不收利,不收费……老尼克的铺子让你们抢了,我无话可说——本事是你们的本事。”
他顿了顿,抬高了音量:
“可你们白天贴出告示,说老鼠巷当铺的契书,你们也收了。”
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汉斯听不懂这些,他只看见那穿夹袄男人用力跺了跺脚:
“那当铺是我连襟开的,你们收他的契书,是要他关门,还是要他给你们交份子?”
“都不是,”亚麻长衫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夜的月色,“老鼠巷当铺去年的典当合同里,有一条——当期届满无力赎回者,可续当;续当须签新契,新契的利息,是旧契的三倍。”
队伍静了。
“这条写在合同最后一行,字号比前文小一大半,不拿烛火凑近了照,照不出来。”
亚麻长衫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
“这是老鼠巷当铺去年冬幕节收的一口樟木箱——箱主是个寡妇,男人死在码头,留给她一个六岁的儿子和这口箱子。箱子当了一百二十枚铜子,当期六十天。”
“寡妇不识字,签契的时候,你的连襟指着最后一行的空白处,让她在这里按手印。”
亚麻长衫、或者说指导员山姆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月光,也对着正在排队的所有人:
“她按了!她以为那是收款的凭据!”
巷子里没有人说话。
汉斯站在队尾,忽然想起老彼得那只紧紧攥着他手腕的手,想起老彼得说、别是要你签一大堆看不懂的所谓“合同”吧?
他把怀里的布包攥得更紧。
穿夹袄的男人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磕巴着试图狡辩:
“按合同办事,有什么不对……那都是他的事,我不知情。”
“你知情,”普雷斯蒂从屋内转出,接过话茬,“你是那间当铺的二成股东,去年冬幕节至今,老鼠巷当铺用这种‘小字合同’吃进的物件,一百四十七件。”
“折合铜子,八千四百余枚。”
“这些钱,有你的一成六分红利。”
穿夹袄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三个壮汉往前逼了一步。
队伍里的人也在退,让出铺子门口那一小片月光。
汉斯看见先前那抱走乞儿的男人动了。
他什么也没拿,只是把手垂下来,垂到身侧,垂到一个随时能抄起脚边短棍的位置——多么让汉斯眼熟的动作!
紧接着,铺子里头又有几个人走出来,没声没息,像影子从墙里渗出来。
夹袄男人的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
“我们不是去砸场子的,”山姆叹了口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夹袄男人,“不过既然你找上门来,那我刚好问你一句话。”
“那些钱,你退不退?”
巷子里静得仿佛能听见河水声。
穿夹袄男人的脖子畏缩了一下——他看看亚麻长衫,看看铺子里走出来的那些人,又看看那些排队等着典当的老弱病残……目光最终落在汉斯前面那个抱着棉被的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驼着背,下巴几乎抵在棉被上。
她没有看这场对峙,只是低着头,等着轮到自己。
“……退。”
夹袄男人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明日起,陆续退,有计划地退。”
山姆点了点头。
他没说“好”,没说“行”,只是朝身侧的人微微偏了一下头。
白马营老兵垂下去的手又抬起来——抄起的不是短棍,是门口一个待客的小马扎。
他把马扎摆回原位。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队伍重新流动起来。
穿夹袄的男人带着那两个人走了;他走得很快,衣角在风里扬起,像一面仓皇卷起的旧旗,嘴上不干不净地念叨着“你给我等着”云云……
汉斯站在队尾,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走进那扇门,又一个一个走出来。
走出来的人怀里空了些,脸上却不像空了的样子——有个年轻妇人出门时低头数铜子,数着数着,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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