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子,像木匠掂一把刨子,像码头工掂一捆缆绳,很轻,很熟,仿佛这棍子在他手里活了很久,还要继续活很久。
“这孩子,”他说,“是你们‘老斧头’的‘挑子’?”
带刀的黑影没答话,他只是把刀换了个握法,由正握改反握——这是要捅人的架势,不是砍。
“我问你话。”
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在问今夜河水的涨落。
黑影呸了一口:
“你他妈算哪根——”
他没能把话说完。
男人动了。
汉斯没有看清那一步是怎么迈出去的。
他只看见那条短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不是劈,不是砸,是挑——像老彼得用锄尖挑开一蓬杂草。
刀飞了。
那黑影握刀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上折去,折成一个收口的布袋、一条扭向身后的残腿的形状。
惨叫声炸开。
另外两把刀扑上来,汉斯以为会看见一场缠斗。
他没有。
后头的三根短棍同时动了——一根架、一根拦、一根敲。
架的是刀路,拦的是退路,敲的是膝盖骨。
惨叫声变成哀嚎,哀嚎变成气音,气音变成墙根下一滩慢慢洇开的、黑沉沉的水渍。
汉斯看着那三个黑影从站立变成跪伏,从跪伏变成蜷缩。
刀落在半丈开外,月光照在刃口上,亮得像宴席上的银烛台。
从头到尾,那男人只说了一句话。
他把棍子收回来,拄在地上,像老农拄锄头歇口气。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三滩蠕动的人形:
“带我去找‘老斧头’。”
“从今天开始,这里归我们草叉佣兵团了。”
说完,男人忽地扭头,直直看向汉斯藏身的角落。
月光照在他半边面颊上——粗砺的、被风霜凿过的、像修道院后厨那块用了二十年的旧砧板一样的脸。
汉斯一惊,下意识地缩了回去,脊背撞在墙上的动静即便是在哀嚎声中依旧响亮。
「完了!」
汉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就听见那男人的嗓音远远地飘来:
“烂泥巷,原来的老尼克当铺,夜里也收货,价格公道,你不妨去看看。”
“我们走。”
……
脚步声和拖曳重物的声音逐渐远去。
汉斯壮着胆子探头看去,只见那乞儿还被落在最后头的男人抱在怀里,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一颠一颠。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是皮革软底踩在青石上的、密集的、压得很轻的沙沙声。
像秋日落尽树叶后,风扫过整条林荫道。
汉斯将身子压得更低,眼看着东边巷口涌出人影,西边屋檐下闪出身形……
他们不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却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的。
他们汇入那支拖着三滩人形的队伍,像无数条细流汇入河道。
汉斯数不清有多少人。
二十?三十?他只会数到二十,再往上就是“很多”。
今夜他见到了“很多”。
还有孩子。
不是被抱在怀里的那种,是牵着衣角、拽着袖口、自己迈开两条细腿走路的那些。
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只有三四岁,一个牵一个,像一串拴在一条绳上的雏燕。
他们不哭,也不笑,只是走。
有个小姑娘经过汉斯藏身的墙缝时,忽然偏过头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汉斯看见她鼻梁上有一道陈旧的疤,从眉心斜劈到颧骨,把那张小小的脸劈成两半。
疤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睡了很久。
她朝墙缝里看了一眼。
不是看汉斯这个人——是看那团蜷缩的、把自己尽力塞进阴影里的形状。
她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没有施舍,也没有鄙夷。
她只是看了一眼,像看一块墙砖、一棵枯草、一件这夜里本就应该存在的寻常事物,眼神空洞。
然后她转过头去,跟着前面那只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了更深更黑的巷子。
汉斯靠着墙砖,慢慢把气吐出来。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怀里的水囊,皮革被他攥出了皱痕,像老彼得那张被岁月揉皱的脸。
队伍还在流。
有人从那串雏燕边经过,弯下腰,把一个最小的孩子托上肩头。
汉斯看见那人的手——短棍还握在手里,却腾出两根指头,轻轻拢着孩子垂下来的脚丫。
光着的,冻得通红,像两枚还没熟透的野浆果。
“走快些,”前头有人压低嗓音传话,“码头那边还有一批,子时前去接。”
“‘老斧头’今晚折了太多狗,说不定有所察觉。”
“察觉就察觉,”答话的人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夜河水会不会涨潮,“地契在老尼克手里攥了二十年,现在归我们了……我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敢来。”
“……一网打尽!”
汉斯听不懂这些话,什么地契,什么码头,什么一网打尽。
他只看见这些人流过去,流过去,流进巷子那头,流进夜色最稠的地方,像河水带走了河床上所有枯枝败叶,什么也没留下。
不,留下了。
那孩子方才蜷缩的墙角,如今空空荡荡。
月光照在那里,照出一小片被体温焐干的地面,还有一根草绳——大约是那孩子断腿上绑过的,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躺在青石缝里,像一条死了很久的蚯蚓。
汉斯盯着那根草绳。
怀里的水囊还是沉甸甸的,硌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
他忽然想起老彼得的话——那些烂心坏肺的,会做这种好事?
他想起自己答——我晓得的,你放心。
他想起自己心里那句默念——总归是条路子,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试试水。
他想起方才那男人说的——烂泥巷,原来的老尼克当铺,夜里也收货,价格公道。
汉斯慢慢直起身。
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把怀里的水囊又往深处揣了揣,拢紧漏风的大衣领口,朝巷子那头迈出一步。
然后又一步。
汉斯只知道,今夜,这条巷子里流过一条河。
而他站在岸边,裤脚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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