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鸡汤放在桌上,拍了拍林修的肩膀。
“吃饭。”
三天后,女人又来了。
还是那身朴素衣服,还是那张憔悴的脸。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一点希望的光。
林修把材料还给她。
“案子我看了。”他说,“能翻。”
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石桌才站稳。
“真……真的?”
林修点了点头。
“但你得等。”他说,“可能要等很久。”
女人拼命点头。
“等!多久都等!”
林修看着她,又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小月。
小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亮亮的。
“小月,”林修问,“你信你爸是冤枉的吗?”
小月用力点头。
“信。”她说。
林修点了点头。
“那就行。”他说。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修开始忙起来。
他先去了方建国原来打工的那个城市,在那个城中村住了半个月。每天在街头巷尾转悠,跟小商贩聊天,跟出租屋的邻居打听,跟那些同样打工的人套近乎。
方建国的老板姓钱,早些年做建材生意发了家,后来生意做大了,开了好几家公司。方建国在他手下干了八年,从搬运工干到仓库主管,从来没出过事。
出事那年,钱老板接了一个大单,进了一批货。货有问题,客户找上门来,要退货赔钱。钱老板把责任全推给方建国,说是他验收不严,签了不该签的字。
案子审了三个月,方建国判了五年。
钱老板呢?
钱老板什么事都没有。他那几家公司还在开,车还在开,房子还在住,儿子还在贵族学校上学。
林修查到这些的时候,正蹲在城中村一个早点摊前喝豆浆。
他放下碗,看着对面的高楼大厦,很久没有说话。
半个月后,他找到了钱老板的一个把柄。
那批有问题的货,不是方建国签的。是一个姓刘的采购员签的。那个采购员是钱老板的远房亲戚,出事后就辞职了,拿了二十万封口费,去了外省。
林修找到那个采购员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工地上搬砖。
二十万花光了,老婆也跑了,只剩他一个人,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住八个人的工棚。
林修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逼那个采购员作证。
他只是回到江城,把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份材料,交到了检察院的举报信箱里。
两个月后,方建国的案子发回重审。
三个月后,钱老板被带走调查。
五个月后,方建国无罪释放。
那天是清明节。
林修正在石榴树下喝茶,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方建国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看了林修很久,忽然跪了下去。
林修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身后跟着的母女俩。
“林先生,”方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
他说不下去了。
小月从妈妈身后探出头,看着林修。
她今天又穿了那件红毛衣,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眼睛亮亮的。
“林叔叔,”她说,“我爸说,谢谢你。”
林修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有嘴角微微扬起。
“不客气。”他说。
方建国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
周梦薇下班回来,看见桌上那袋橘子,问林修:“谁送的?”
林修说:“一个朋友。”
周梦薇没有多问。
她只是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到林修嘴里。
“甜吗?”她问。
林修嚼了嚼。
“甜。”他说。
傍晚,陈伯庸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
“今晚吃鱼。”老人说。
周梦薇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厨房。
林修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那些石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这次来的人,是韩卫。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衣服,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林修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三公子让我送来的。”韩卫说,“说他最近在学做饭,这是第一次成功的。”
林修接过保温桶,打开。
里面是满满一桶红烧肉。
卖相一般,颜色有点深,有几块还粘在一起。但闻起来很香。
林修盖上盖子,看着韩卫。
“他呢?”
韩卫沉默了一下。
“在北京。”他说,“处理一些事。”
林修点了点头。
韩卫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修把那桶红烧肉端上桌。
周梦薇尝了一块,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谁做的?”
林修说:“一个朋友。”
周梦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陈伯庸也尝了一块,点了点头。
“火候还差点,”老人说,“但第一次能做成这样,不错。”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吃着那块红烧肉,想着那个在北京的人。
那天夜里,林修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看着月亮。
周梦薇睡了。陈伯庸睡了。整个东风巷都睡了。
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四个字:
【收到了吗?】
林修看着那四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
【收到了。下次少放点糖。】
发完,他关了手机,起身回屋。
周梦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林修躺下,把她揽进怀里。
“一个朋友。”他说。
周梦薇没有再问。
她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继续睡。
窗外的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落在他们身上。
秋深了。
石榴该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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