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朝堂之上,李亨把李辅国推在前台,已然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清洗。
清洗的目标,当然是李亨灵武登基之后,陆续从蜀中来投之人,尤其宰相,多半都是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则李亨又岂能容留彼辈长久执政啊?
其实李倓离京前后,李亨就先期收拾了烂泥糊不上墙的房琯。其时房琯转任太子少师,颇为怏怏不乐,时常称病不肯上朝,宾客却日夕盈门,并且其党羽还多次上奏李亨,说:“房次律有文武之才,宜当大用。”李亨深感厌恶,于是正式颁下制书,历数房琯罪状,贬之为幽州刺史。此外房琯党羽亦皆降职,如前祭酒刘秩贬为阆州刺史,京兆尹严武贬为巴州刺史……
这些事情李汲早就听说过了,但他从来信中才知道,房琯重要党羽许叔冀,却因为救援睢阳之功,加之紧着巴上了李辅国的大腿,不但仍使掌握兵权,抑且授命青、登等五州节度使之职。
读到这儿,李汲不由得狠狠捏了一下拳头。
继房琯、裴冕、李麟、韦见素、崔涣、张镐诸人罢相后,李亨的大刀最终也指向了崔圆。关键崔圆太过仰承李辅国的旨意,已然招致朝堂上下的一致侧目了,就李亨而言,他信得过李辅国,必定死保,却未必信得过崔圆,正好罢其政事,以塞悠悠之口。
即命崔圆接替房琯为太子少师,将其轰出了政事堂。
于是政事堂中只剩下侍中苗晋卿和中书侍郎王玙,乃加兵部侍郎吕諲、吏部尚书李岘、中书侍郎李揆、户部侍郎第五琦四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参政要。
根据李寡言(其实是李栖筠)的评价:吕諲柔媚谄上,李揆耽于名利,第五琦领度支转运租庸盐铁铸钱诸使,无暇坐堂;唯李岘既是宗室,为人又方正端肃,上下寄望甚殷。
不过么,估计李岘独木难支,多半还是斗不过李辅国的……
李辅国权倾一时,甚至于在宫中偶遇太子李豫,都不肯先向李豫行礼。据说百僚皆劝李豫以储君之尊,责问和约束李辅国,李豫却道:“我父子昔从上皇西狩,辗转灵武,饿乏困穷,若非郕国公,安能有今日啊?郕国公老矣,腿脚不便,行礼乃迟,孤岂忍斥责之?”
李辅国闻言,赶忙亲谒李豫致歉。由是人皆谓储君能以仁德相感,而李辅国实畏惧之也,由此李豫的名声更为响亮。
李汲读到这儿,却不禁暗自冷笑——这分明是演戏嘛。看起来李豫是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表面上敷衍李辅国,不与之正面冲突,要寻找机会,分化瓦解李辅国、张皇后的联盟。李豫说那句话的意思,分明是:老李啊我不会跟你争抢权力,给足你里子,那你是不是也要给我留点儿面子呢?
李辅国多精明的人,当即领会,这才主动上门道歉,把面子双手奉上。
此外,书信中还提到一件事,那就是,宁国公主正式出嫁回纥英武可汗了。
信中所言,就在七月丁亥日,任命王玙为册礼使,右司郎中李巽和司勋员外郎鲜于叔明副之,正式送嫁公主。甲子日,李亨送公主至咸阳,公主辞别时云:“国家事重,死且无恨!”李亨流涕而还。
李汲读到这儿,不禁有些伤感,心说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天啊……难道说回纥兵未能在两京掳得子女,所以混蛋皇帝生怕对方翻脸,最终才只好咬着牙把爱女送出去了么?
真正可恶!
第九章、置之死地
李汲读完了李寡言的来信,撇至一旁,一边琢磨着应该怎样措辞回复,一边提起筷子来。
大概是送别之餐,比平日更为丰盛,一道蒸羊肉佐以蒜酱,入口鲜香,酥而不烂、肥而不腻,吃得李汲是大快朵颐。主食是胡麻饼,李汲干脆把饼从中剖开,将羊肉蘸了蒜酱夹进去,“吭哧”一大口,就流了满手的脂油……
配菜则有摊鸡蛋、烧鹅脯、煮秋葵、烤新韭,以及蜜薤、醋芹,外加一大碗胡麻粟米粥、一小盆嫩藿羊骨羹。李汲手不停挥,吃了个肚儿圆,这才放下筷子,轻叹一声:“此去御蕃,不知多久才能再吃到这般美食了……”
青鸾伏下身去,祷祝道:“唯愿郎君摧锋破锐,马到功成。”直起身来后,就一指屋角:“替换衣衫都已浆洗、熨烫了,明日一早,好送郎君登程。”
李汲略略转头,不经意间,瞥见青鸾眼圈似乎有些发红,眼下似乎有些泪痕,便笑问道:“你也舍不得我么?蕃贼虽众,我却并不放在心上,幕府都已谋划得宜,此去必然无虞,正不必伤感。”顿了一顿,又道:“但望李元忠将军可以早日从廓州归来,则我便可交卸肩头重担,回返鄯州了。”
其实他是很想跟郭昕、李元忠等人并肩御敌的,倘若郭昕判断无误的话,不管是赢是输,这场仗起码得打两三个月——倘若鄯城连两个月都守不住,那就证明郭昕也是纸上谈兵之辈,估计作为郭子仪的侄子,又有严武荐举,不至于那么差吧。
但确实也舍不得离开青鸾……的美食太长时间啊。
“你且好生看守、打扫屋舍,候我归来便可。”
青鸾又是一伏身,仿佛特意遮住了脸面,缓缓说道:“屋舍自有老军洒扫,奴怕是不能久居的……”
李汲闻言,多少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却是为何?”随即反应过来,当即一拍几案:“倒是我疏忽了……”
终究青鸾的身份还是官妓,不是他李汲的私人财产……这个词说起来很膈应人,但在这年月,奴婢乃至侍妾,多半就是当作主人家财产看待的啊。青鸾只是由仓曹暂时调拨过来,服侍李汲起居,为他洗衣做饭而已,那么既然李汲因公暂离,青鸾就没理由继续跟这屋里呆着了。
此屋暂时闲置,也没人需要侍寝,也没人需要用膳,至于擦抹窗棂、洒扫院落之类杂事,有必要搁个色艺都还瞧得过去的官妓专门负责吗?多浪费资源啊。
故而按道理来说,李汲一走,青鸾也必定是要调回去的。至于等李汲回返之时,是不是把她再调拨过来,也还在未知之数。
想到这里,李汲多少有些郁闷。
他倒不在乎青鸾去给别人烧饭做菜,越是老饕,对于美食越没有独享的贪欲——这得大家伙儿都能吃上,人人叫好,才是“众乐乐”呢。但青鸾作为官妓而非专业厨娘,多半是会被别人叫去陪酒,甚至于侍寝的哪!
从前之事,暂且不论,这都打我眼前经过了,再投入他人怀抱,其谁能忍?!李汲心说我之所以明明有机会,如今也有财力去眠花宿柳,却始终迈不开步子,正是这个缘由——若无感情,睡了也不爽啊;若有感情,谁肯再留予他人?
想了一想,便道:“我去日应不长久,且大敌当前,官府中料也少有应酬、宴饮之事……稍歇写几句话,你交予户曹参军,从此留居在我家中便可,勿适他处——相信这个面子,他总不能不给我吧。”
看青鸾的表情,颇为喜出望外,急忙第三次俯身叩拜:“感承郎君美意,无以答报……”李汲一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稍稍按了一按,不由得胸中绮念丛生……
但是提醒自己,倘若因此机会把青鸾收用了,未免有些趁人之危,非大丈夫所当为也。况且明天就要出征了,也该好好养精蓄锐……且待回来,甚至于仗打完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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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李寡言写完回信,又给青鸾写了……可以算请假条吧,李汲早早便睡下了,翌晨起身,点集兵马,浩荡离开鄯州,向西进发。
小峡在鄯城以东三十里外,时人谓“悬崖陡壁,对立千仞,湟水中流,霆惊箭激,山径狭隘,车不双轮,马不并辔”,确实是一等一的险要之处。
具体而言,湟水东注,在小峡口陡然收窄,其后将近六里之遥,水流湍急,河岸极窄——其北岸是大道,但最窄处不能容两马并行;其南岸还有一条小路,竟连马都过不去,很多地方还得行人侧身扶壁,才能勉强通过。
不过李汲终究不是头回到这儿来了,且此前途经时,便与陈桴等人商议过,应该如何防守。就理论上来说,理当驻兵小峡东口,敌人哪怕千军万马来侵,到这儿都得摆一字长蛇阵,必定成为天然的箭靶。但问题如此一来,吐蕃人不必深入,只要堵住小峡西口,唐军也出不去啊。固然可保峡后谷地里的农田,但对于鄯城,就根本策应不上了。
则郭昕守鄯城,等于陷入死地,不但对于士气必定造成沉重打击,而且一旦城不能守,就连撤都撤不下来。
因此只能考虑在峡西立营,面对喇叭口,背朝狭路,自居易攻难守之处……理论上而言,自东防西,其实大峡甚至于老鸦峡更为合适,但那就必然把大片农田和产出,全都拱手送给吐蕃人了。
应对此等局面,李汲的主张便是:“上山!”
一出小峡西口,他便命擅长登攀的士卒爬上南侧山壁,复结成十数丈长的绳梯来,接应同袍和物资登山。李汲往山上放了五百新兵,并要他们伐木建造简易的投石机,即以石砲和弓弩控扼峡口外的平地——这支兵马,李汲交给了谨慎可靠的陈桴。
余兵则在峡谷口外,湟水南岸掘壕筑垒,立下营寨。羿铁锤有些不明白,问李汲道:“北岸路宽,南岸路窄,蕃贼若想通过,必经北道,我等却为何不于北岸筑垒,却要在南岸立阵呢?”
李汲伸手指点周边地形,解释道:“虽云北宽南窄,其实不必考量。若输送货物,自当走北道,因为南道不能行车;但大军欲过,一人侧行和一马独行,究竟能有多大区别?要在湟水北岸地亦狭窄,南岸则开阔得多……”
小峡以西这个喇叭口,跟湟水的夹角,北岸不到十五度,南岸却超过了六十五度。也就是说,若从北岸大道出来,前路逐渐放宽,渐走渐广,而若从南岸小道出来,眼前却瞬间开阔。故而数千兵马若在北岸立营,地方太过狭窄,很难排布得开,只能采取纯粹的守势,且很容易就被吐蕃军给封堵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李汲领这三千唐军,固然新卒为多,却也有五百神策精锐,战马不下四百匹,是一支可资利用,也必须要利用起来的机动力量。此前曾与李泌共同检讨睢阳之战,李汲由此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纯采守势,把主动权尽数交予对手,只能是越打越弱,在没有外援的前提下,绝无翻盘的机会。
张巡先后以弱势兵力防守雍丘、宁陵乃至于睢阳,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叛军,不但屡屡反击得手,并且还能来去自如——倘若不是睢阳的战略位置实在太过重要,绝不可弃,相信尹子奇就算长出三头六臂来,也拿张巡一点儿招没有。
因此李汲的策略,就是用深沟高垒再加山上的弓弩石砲来正面抵御蕃贼,再寻机出动骑兵,乱敌阵列、挫敌士气,以减少防守方面的压力。况且他还需要策应鄯城的攻防战,甚至于配合郭昕将全城军民后撤至鄯州,怎么能够划个圈子把自己给困死呢?
而湟水南岸,平原相对广袤,更多闪展腾挪的余地,立营于此,比北岸要有利得多了。
羿铁锤认可了李汲的解释,但随即却又叹一口气,说:“只是地方越广,防守越难啊……”
李汲笑问:“铁锤你怕了不成么?”
羿铁锤面孔当即涨得通红,一挺胸膛:“大不了跟蕃贼厮杀至死,我有何可怕?!”
李汲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倘若鄯城方面竟放四五倍于我的敌兵到小峡来,则是郭将军无能,我等也不必久守,及时撤退为宜。”
吐蕃主力必攻鄯城西壁,而派游军缘山向东,就理论上而言,不可能过来太过庞大的军队——虽然多半还是比李汲他们要多好几倍。而若吐蕃兵可以将大军顺利开至城东,形成对鄯城的合围之势,外援难以策应,鄯城必定防守不住啊。郭昕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倘若他一时糊涂,或者虽然明白,却有心无力,竟然在战役之初便使蕃贼大举东进,则李汲他们防守小峡西口有啥意义?
还不如赶紧归至东口,严防死守的为好。
李汲为了呼应鄯城,几乎自陷于死地。孙子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不过在李汲的理解,这说的是军形态势而非军争策略,提醒将领注意:我虽陷死地而有后生之望,敌即陷死地而绝不可疏忽……
所以行军作战,绝不可能在没有后手的前提下,就自陷死地,奢望“后生”——韩信有易帜之谋,乃斩陈馀;马谡舍水上山,遂失街亭。
因而李汲把建造营垒之事,全都交给了羿铁锤负责,自己则逡巡于湟水之上,谋划退路。小峡长达六里余,无论南道、北道,都狭窄难行,别说敌人不容易突过去,就连唐军一旦挫败,或者必须战略转移,都不可能轻松后撤啊。而一旦全军尽没于此,则道路不管再怎么难走,前无阻碍,蕃贼不是坦坦然地便能通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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