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理解吴晔在汴梁百姓中的分量,吴晔自己也不能。
当这份情报出现在吴晔的桌子上的时候,他自己也欲哭无泪。
赵元奴和陈玄霓三女,早就捂着肚子在一边笑疯了。
这份情报,所展现出来的画面...
吴晔坐在通真宫后殿的蒲团上,指尖捻着那张薄纸,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层极淡的青灰光泽。纸是寻常官用桑皮纸,墨迹未干透,边缘还沾着一点夜露湿痕——不是伪造,也不是临摹,是刚从馆驿墙头翻进来、匆匆塞进窗缝的原物。他数了三遍字句,又将纸翻过背面,对着烛光细看纸背纤维走向与墨渍渗透深浅。没有夹层,没有密写,连折痕都带着仓促的毛边。
“倒是个熟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香炉青气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三步一顿,是梁师成独有的步调。门被推开一条缝,梁师成侧身而入,紫袍下摆扫过门槛,袖口绣着金线云纹,在烛光里泛着冷润的光。他身后没带随从,只有一柄乌木柄拂尘垂在臂弯,尾端几缕白丝微微颤动。
“先生看了?”梁师成合上门,反手扣住门闩,动作轻得听不见一声响。
吴晔把纸递过去。梁师成接过来,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便是一缩,再往下看时,呼吸明显沉了一瞬。他没说话,只是将纸角凑近烛焰,火舌舔舐纸边,焦黑卷曲,灰烬簌簌落在铜盆里。等最后一星余烬熄灭,他才开口:“蔡缘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不小。”吴晔伸手拨了拨香炉里将尽的沉香,青烟骤然一旋,“是他爹蔡京老了,手抖,心也软了。可蔡缘不一样——他眼里没有天子,没有祖宗法度,只有他蔡家这张网。网破了,他宁可烧了整座汴京,也不让李纲活着织出第二张。”
梁师成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印,印底刻着“内东门司”四字。他将印按在掌心,指腹摩挲印钮上盘螭纹路,声音低下去:“今晨已传令,自明日起,通真宫西市三十六铺,尽数改挂‘太医局验讫’牌。所有草药、丹砂、朱砂、雄黄、硫磺,凡可入炼者,皆须经通真宫药库初验、太医局复验、内东门司终验,三验毕,方准上市。”
吴晔抬眼:“你动了内东门司?”
“不动它,怎么拦得住户部那些人往馆驿账册里塞虚报的炭价、粮价、灯油价?”梁师成冷笑,“他们报一石米五百文,我让他们领三百文;他们报一车炭三千文,我拆成十份单据,每份验三日——验到辽使饿得啃馒头,李纲就得去户部跪着要钱。”
吴晔却摇头:“不够。”
梁师成一怔。
“李纲不会跪。”吴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市声灌入,远处通真宫夜市灯火如星河倾泻,叫卖声、笑语声、琵琶声混作一片喧腾。他望着那片光海,声音忽然很静:“他宁愿当众脱靴,赤脚踩在冰碴上走十里去户部,也不会跪。他信的是理,不是权。”
梁师成沉默片刻,忽而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明日面圣,耶律大石必以‘宋廷怠慢国使’为由发难。”吴晔转过身,烛光映亮他半边脸,“他手里有那份‘底线’,自然要狮子大开口。但李纲若据理力争,反坐实了‘谈判无能’;若退让,则‘丧权辱国’之名立成。所以——”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得有人替李纲接下这口锅。”
梁师成眯起眼:“先生要亲自下场?”
“不。”吴晔笑了,“我不过一介野道,连朝服都没穿过。可有人穿得起。”
梁师成心头一跳,猛然抬头:“张商英?”
吴晔点头:“张相昨日已拟好《乞停岁币疏》,今日午间呈递御前。陛下留中不发,却召张相入延和殿密谈半个时辰——出来时,张相袖口沾了墨迹,靴底泥点新鲜,是刚从城南军器监回来。”
梁师成呼吸一滞:“军器监?”
“嗯。”吴晔踱回案前,提起狼毫,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两个字——“铁券”。
笔锋收束,墨迹未干,他将纸推至梁师成面前:“你明日卯时三刻,持此笺入宫,直赴延和殿。见了陛下,不必提辽使,不必提李纲,只说——‘通真宫昨夜观星,紫微垣偏移三分,荧惑守心,主兵戈将起于北境。臣请陛下速赐张商英铁券丹书,许其督造神臂弓、霹雳炮、火油柜诸器,专供河北、河东两路边军。’”
梁师成盯着那“铁券”二字,喉结滚动:“先生这是……逼陛下当场定策?”
“不。”吴晔吹干墨迹,将素笺折起,“是逼蔡缘连夜去太师府问计——他若不问,明日耶律大石一开口,张商英必然出列驳斥,‘岁币可减,铁器不与’八个字一出口,蔡缘就输了。他输不起。”
梁师成终于明白了。那份“底线”不是送给耶律大石的,是抛给蔡缘的诱饵。蔡缘以为自己在操控全局,实则每一步都在吴晔推演之中:他泄露底线,是为激怒耶律大石;耶律大石发难,是为逼李纲犯错;李纲若退,则张商英必出;张商英出,则铁器军备之议势不可挡;而铁器军备一旦启动,蔡京一党把持多年的军器监、户部军需司、河北转运司……全得让位。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梁师成手指捏紧素笺,指节泛白:“可陛下若执意压着不发呢?”
吴晔望向窗外,通真宫檐角悬着一盏孤灯,在夜风里明明灭灭:“那就让耶律大石再递一份奏表——恳请大宋皇帝,准辽国使团参观汴京火药作坊、弓弩院、甲仗库。”
梁师成倒吸一口冷气。
火药作坊在东水门内,弓弩院在曹婆婆桥侧,甲仗库更在皇城根下。三处皆属禁地,辽使若真踏足,等同宋廷自毁藩篱。可若不允,便是“失信于邻邦”,蔡缘又可借题发挥,弹劾李纲“畏敌如虎,失国体于夷狄”。
“先生……”梁师成声音发紧,“这是把刀架在陛下脖子上。”
“不。”吴晔转身,烛光映得他眸色幽深如古井,“是把刀,插进蔡缘的心口。他以为自己在玩火,殊不知火种早被我埋进他灶膛底下——只等风来。”
话音落时,殿外忽起一阵骚动。一名小道士跌跌撞撞冲进来,额角渗血,手中紧紧攥着半截断箭:“先生!通真宫西市……西市第三铺……炸了!”
吴晔神色不变,只问:“伤了几人?”
“三人轻伤,无性命之忧。但铺面塌了半边,隔壁两家布庄也震裂了墙。”
梁师成皱眉:“火药坊离西市隔着三条街,怎会波及此处?”
小道士喘着气:“不是火药坊……是铺子里存的‘雷公饼’!那掌柜说,是按通真宫药库流出的方子,掺了硝石、硫磺、木炭,做成驱虫药饼……谁料今夜阴湿,饼中硝石受潮……”
吴晔闭了闭眼。
雷公饼——他三个月前亲授药库总管的方子,本为驱鼠防蠹,注明“须曝晒七日,隔绝水汽,置陶瓮封存”。如今竟成了引信。
这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将未晒干的饼运进西市,又在铺中泼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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