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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度母偈 一旁的陈嘉朗若有所思,附耳对……
深夜, 支队里只剩下一半的灯还亮着,天花板的冷白光照着厚重的卷宗和咖啡杯留下的圈印,安静得像是一间解剖室。
路从辜守在办公室,连外套都没脱。屋外风吹窗缝, 一声声像有人在抠玻璃, 叫人听了浑身不舒服。他低头看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关系线, 从金葆庭、姚昀到李文光,每一笔都像是刀刃, 刻在眼前。
他不用屏幕,不用投影, 只想靠最原始的方式逼迫自己从混乱中找到缝隙——纸面、钢笔、思维和死者之间的微妙逻辑, 就像读书时用草稿纸演算一样。
应泊本来想陪他一起守着, 但被他不讲道理地赶回家了。桌上的座机始终没有响, 这却让路从辜更忐忑了——既希望巡逻的便衣能传回消息“抓到人了”, 又害怕得到的只有新的命案。
屋门轻响一声。
温鸿白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法医实验室的冷气。她解下一次性手套, 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和一张勘查照,递给他:“你要的鞋印分析报告。”
“姚昀现场那半枚鞋印。”她低声补充。
路从辜接过来, 眼神立刻聚焦。
“是男的。”温鸿白坐到他对面, 语气冷静而利落, “体重轻, 偏瘦型,起码比正常人都要轻,身高估计178厘米上下。鞋底是硬质皮面,不是常规市售款,应该是定制鞋。”
“市面不常见?”他抬眼。
“对, 我们比对了公安库里的常规鞋底图谱,没找到完全吻合的型号。这种定制皮鞋通常要几千块起步,有可能是国外品牌,也可能是私人定制。”
“经济条件不差,讲究穿着。”路从辜低声重复,拿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外形。
“这样的人不该轻易出现在现场。”温鸿白皱了皱眉,“可他留下鞋印,说明至少不是全程理性。”
“或者是故意留下。”路从辜冷声说。
温鸿白顿了一下,没反驳,只是点点头:“我安排人从三名死者的交际圈里,筛查符合条件的男性,检索档案、走访单位、查进出记录。配合技侦部门,一起交叉分析。”
“麻烦你了。”路从辜点头。
“我们都在赌这个人还没学会如何在物理世界上彻底‘隐身’。”温鸿白站起身,收好手套,“不过说真的,今天这个……终于算是个方向。”
从第一起案件案发时就逐渐变得沉重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外头,两个轮班民警交接完回到办公室,一人打开热水壶,另一人翻开了登记日志,轻松地说:“今晚总算不是白蹲。”
另一人点了根烟,笑着调侃:“搞不好真能蹲到这个狗日的殉道者呢。”
然而,刚说完,坐角落的接线民警的座机“叮铃铃”一声响起,声音像是扯断了空气里的最后一根弦。民警本能地接起:“刑侦支队,请讲。”
“……”
电话另一端安静得过分,听筒里只有低频的电流声。
“你好?”民警又问一遍。这时他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连忙通知技术员定位来电IP。
对方还是没有回话。
“请你讲话,这是报警电话。”
依然无声。
但技术员动作很快:“定位到了,对方用的是虚拟号段,但我们拦了IP源头。位置在湾河南区,云霁公寓。”
民警点点头,对着电话那头说:“我们立刻让附近的派出所过去。”
大约五分钟后,支队内报案系统的警情汇总通道刷出一条红字: “湾河南区云霁公寓1004室发现女性死者,死亡时间约凌晨1点后,身旁呕吐物大片,死者面容安详,手握信件,落款殉道者。”
重重布控下,第四名死者还是出现了。
支队里瞬间炸锅。民警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通知路从辜,站在办公室门口时,话都说不清了:“路路路——”
“怎么了?”路从辜直接打断他。民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打着颤:“路队!又死人了!”
温鸿白动作利落地起身:“我带法医小组去现场。”
“调全程监控,调死者前后三小时轨迹!”路从辜一边吩咐,一边冲出门。
屋里那张纸还在桌面,被门外的风一刮,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仿佛是嘲讽先前所做的无用功。
凌晨三点半,车刚驶入云霁公寓的停车区,应泊就被一股呛人的气味击中了嗅觉。
他下车时步伐略显踉跄,脸色苍白,鼻翼微张地呼了两口气。楼道里残留着浓烈的酒精、腐败呕吐物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像一层湿漉漉的霉布贴在脸上。他捂住口鼻,一步步踏进10楼,直到看到站在现场门口、面色铁青的路从辜。
“你怎么来了?”路从辜眼神一扫,话语虽冷,却掩不住那一丝焦急,“不是让你回去休息?”
“我没事。”应泊喘了口气,望着打开的门缝,“第四个?”
“嗯。”
两人之间短暂沉默,然后应泊拿起口罩,将鼻梁压紧,踏进门。
屋内灯光冰冷,闪着荧荧绿光的工作灯映得尸体旁的呕吐物一副惨白的颜色。技术人员正在卧室地板旁拍照、采样,有人蹲着记录,有人提着鞋套轻轻绕开大片污物。
死者的尸体平躺在床侧,脸侧偏向床脚方向,口鼻边有干涸的残渍,面容却格外平静。
像是死前做了某种“选择”。
“路队,应检,死者的身份信息调查出来了。”方彗快步走来,向两人汇报,“死者名叫程颐,女,37岁。之前是望海电视台的一线调查记者,几年前因为私自报道某企业违法雇佣童工的黑幕,和台里高层产生冲突,被迅速开除。”
她叹了一声,不免惋惜地接着说:“后来一直找不到正式工作,也许有被‘封杀’的缘故。她做过校对、代写文案、给公众号写口播文案,但收入极低。她的房子是租的,这个月的房租还拖欠着。”
应泊微微点头,站在客厅与卧室之间,没有靠近尸体,但却把房间内一切都尽收眼底。
“有没有外来痕迹?”
“目前初步勘查没有明显的外来破坏迹象。”方彗顿了顿,“门窗无撬动,门锁完好,防盗链未断,指纹集中在死者本人。”
“卧室地上大量呕吐物,床头发现一只空酒瓶和一只药瓶,酒是工业酒精兑水的白酒,药瓶上标签是‘帕罗西汀’,抗抑郁药,五十片装,空了。”
“这药要吃多久才能见效?”路从辜突然问。
温鸿白刚从卧室出来,脱下手套答道:“三天开始有反应,一周起效,一个月才稳定。她吃掉的是整瓶,应该是一种自杀方式。”
“和酒一起灌下去的。”应泊喃喃道。
路从辜眼神一紧:“毒性?”
温鸿白点点头:“这两种一起服用,会加重抑郁性呼吸抑制,属于致命组合。她应该是凌晨十二点左右服药的。床单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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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攥痕——死前有一段挣扎期,但最终没反抗,也没起身求救。”
“窗帘拉得很严。”方彗在旁边说,“她是有准备的。”
“信呢?”应泊又开始四处寻找。技侦人员连忙把那封信呈递上来,应泊打开信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她走得很安详,算是种解脱吧。”开头照例是这般轻飘飘的语气,“当然,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只不过帮她抚平了眉头罢了。”
后文则又开始讲他的故事:“特洛伊的卡珊德拉公主能预言灾难,但因被阿波罗诅咒,无人相信她。城破那日,她抢过传令官的喇叭向全城大喊:‘木马里藏着死神!’民众却大笑:‘看啊,疯公主连喇叭都偷!’”
最后一行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当真相需要偷喇叭才能出声,偷喇叭的人便成了疯子。”
落款三个字:殉道者。
应泊脸色沉得发青,半晌没动。
方彗摇头:“奇怪的是,这个死者不在我们的一级警示名单里,也不在重点监控。可能因为她不是在‘权力端’,也没有什么……道德瑕疵,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说明什么?”路从辜看他。
应泊缓缓抬头,眼底浮出一种深不可测的阴影。
“我们的侦查方向错了。”他闭上眼,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懊恼和怒意,“殉道者根本没想做个义警,我们都被他骗了。”
技术人员调出了死者的手机内容,解锁后发现主页面停在某个新闻客户端。屏幕上排着密密麻麻的标题,诸如“非法矿业污染地下水十年无人问责”“独生子女工亡企业只赔三万引众怒”“女教师维权六年反被精神病诊断”等刺眼字眼,无一不是与程颐曾经关注、报道过的议题相关。手指一滑便能看到她收藏的资料库,分类清晰,内容广博,却全数停留在三年前。
而退出客户端界面后,技术人员才发现手机正在自动播放音乐,出于好奇,他们点开音乐软件,却意外地发现整个APP里只有一首歌:绿度母心咒。
曲目列表只有这一首,重复播放的次数在播放历史中赫然显示“1329次”。
这时应泊脸色微变,眼神极快地扫向屏幕,又移开。
“死者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房东打来的。”技术人员又接着补充。路从辜当即让人联系房东,十分钟后电话接通。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语气中透着还未消退的睡意:“她啊……一直都这样,搬来半年了,从没跟我多说过话。房租快到期才转一次,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天,这次我等了快两周,才想着打电话问问,结果她居然……”
“她有没有朋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看出来,也没听见吵架什么的。她房子里平时也挺安静,邻里都说她基本不出门。”
“有人拜访她吗?”
“这倒是有一个。”房东迟疑了一下,“她对门最近搬来一个男的,长得……很俊,三十岁左右吧,戴眼镜,说话挺温和的,还跟我打过招呼。他看上去穿得挺讲究,像白领,不像住咱这种老楼的。”
“叫什么?”
“他没说,我也没问……他房门关得挺严,也从没听见他带人回来。”
应泊面色一点点沉下来,盯着面前那个空旷的客厅出神。
技术人员继续在现场勘查。就在这时,一名穿着防护服的民警从玄关处走进来,将一个证物袋递了过来:“玄关左侧墙角地砖缝里发现的烟蒂一枚,有口唾痕迹,送去化验了。”
烟蒂的颜色是浅蓝灰,烫银字体略有剥落。路从辜只是瞥了一眼,便安排技术人员继续勘查,应泊没看清,目光迟疑了一下,多留意了一眼。
看清那枚烟蒂的瞬间,他脸色陡然煞白。路从辜正指挥着邻里走访分组,并未察觉身旁应泊的变化。
空气里弥漫着呕吐物的酸腐与廉价白酒的挥发味,窗外初光未至,一切都还在夜色中坠落。应泊没有说话,只悄悄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仿佛那里空气能更清新些些。他靠着墙,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冷汗湿了衬衣后背。
如果他没看错,那烟蒂所属的品牌,是陈嘉朗最常抽的那一款。这牌子不是市场主流,价格高,据说口感发甜。应泊曾在陈嘉朗的怂恿下试着抽过一根,直咳嗽得不行,陈嘉朗却说它尝起来甜甜的,是他唯一能接受的。
而现在,它出现在了第四个死者家中。
至于那首《绿度母心咒》,应泊也记得,旋律长、节奏缓,歌词只有一句“嗡大咧度大咧度咧斯瓦哈”,是陈嘉朗常听的,尤其在熬夜时、压力大时。甚至那次应酬喝到胃出血窝在应泊怀里时,陈嘉朗也是一遍又一遍地放着这首,低声说“听这个,能帮我撑过去。”
应泊忽然有了一种顿悟感。立法专家、司法人员、行政干部,现在又多了个记者——好像有什么,像是蛛网一般,将一切都串联起来。
他想起一场讲座,是研究生那年他和陈嘉朗一起去旁听的。主讲教授高声讲述当代社会三大显性权力的结构与动态:立法权、司法权、行政权。接着又谈到新兴的“平台化社会”,说媒体权力和网络权力正在逐渐脱离原有系统,成为新的“第四权”“第五权”。
“这些权力同样没有天生善恶,它们甚至没有意识。”讲到高潮处,那位教授笑了笑,“所以各位记住一句话——法学就是神学,都可能是最缺少批判精神的学问。”
他想起来了。
那场讲座上,主讲教授说完这句话后,一旁的陈嘉朗若有所思,附耳对他说:
“法学就是神学,权力就是神祇,我们都是权力的殉道者。”
第132章 证量 倘若一切是真的,他将不得不站在……
那枚烟蒂静静地躺在证物袋里, 微微焦黑的尾端像一只燃尽的眼睛,死死盯着应泊的心脏。
它躺得太明显了,应泊这下子明白了,不是无意遗落, 而是刻意摆放。玄关边的砖缝不是藏匿烟蒂的地方, 更像是一个古怪的展台, 任它在灯光下暴露、昭示、讥笑。它像是一把钥匙, 又像是一根针,死死扎进应泊肺部那片还没长好的瘢痕。他胸口剧烈一缩, 肺部剧痛随之涌上来,一瞬间连咳都咳不出来, 只能张着口, 空气仿佛被刮成碎冰, 一片片割过气道。
它完全是一个故意留下的线索, 明晃晃地丢在那里, 像是嘲讽警方的愚蠢,又像是好心提点应泊该如何思考。应泊的双眼重新摸回那片发现烟蒂的玄关地砖, 几乎能看到那个被高定西装包裹的、形销骨立的影子站在那里,轻巧地向他招招手, 笑着说:
“是我啊。”
应泊死死撑住走廊边的立柱, 整个人几乎弯了下来。
他试图稳住呼吸, 试图告诉自己这可能是误会, 是偶然,是凶手用这种高档香烟伪造证据,或是程颐曾经与人共处一室,那人碰巧也抽这烟……可每一种可能性在脑中一冒出来,立刻就崩塌得四分五裂。他拼命构筑的每一道解释, 如纸搭的桥,一触即碎。
陈嘉朗听绿度母心咒,抽这款烟,爱讲讽刺的古怪故事,知道每一起案件的法理漏洞,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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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去筛选、布置、施压甚至消失。他注销了律师证、切断了所有社交,失联近两个月。
从程颐的生前履历、她的信念与困境、到死亡方式的“安详”、房东提供的邻居特征……一切都指向一个人。
应泊抬手抹了把额头,冰冷。脸颊湿湿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迅速滑出手机,调出联系人“陈嘉朗”,点下通话键,等着那一声能救他于癫狂的“嘟——”
没有。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第二次,第三次……他机械地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得到的却只有同一个残忍的结果。他退出来,又点开短信,疯狂地输入一条又一条文字:
“嘉朗,你在哪?”
“接电话。”
“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做了这些事?”
“回答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连我也瞒着?”
“嘉朗……”
一个接一个发出去,像是扔石子进深海,连回音都没有。
应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蹲下来,什么时候手机滑落在脚边,什么时候视线变得模糊。他只知道自己胸口像塞了一团铁屑,翻滚着,刮着,一点点把他撑裂。他捡起手机,手抖得厉害,眼泪已经模糊了屏幕上的字。
他喘得像破了洞的风箱,周围民警还在忙碌,技术人员进进出出,有人喊着找检测报告,有人搬出案箱,有人调监控。他一个人躲在玄关外那点被灯光遗漏的阴影里,像一块不能动弹的破石头。
他曾无数次嘲笑别人对陈嘉朗的偏见,曾在所有人面前为他辩护、袒护、劝解。他以为陈嘉朗只是走不出过往,不愿妥协,但他从未想过——他从不敢想。
倘若一切是真的,他将不得不站在“神祇”面前,对抗那个自己亲手塑造过的灵魂。
这比死还难。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头靠着瓷砖,脑壳一阵阵地炸着疼,像有什么巨大的声音正从耳膜深处轰击着他的意识。
路从辜的声音隔着一层空气传来,模模糊糊的:“通知物业,确认对门住户身份……没有回应?……准备破门。”
“把人安排好,带上防护,准备录像。”他冷静地交代,声音清晰坚定,却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确认一下电梯监控和楼道调阅时间。”
应泊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道门上,那是程颐对门的门,深棕色,老式防盗锁,门缝里隐约能看到落灰的刮痕。他缓缓站起,脚步虚浮,像被无形的钩子牵着往那扇门走去。他不确定自己想看什么,是想再确认一次——确认他所想是否真的是他不愿相信的那个人,还是他只是在寻找某种……仅存的侥幸。
路从辜转头看到他:“你怎么……”
应泊没吭声,只是用指节抵住太阳穴,强撑着往前靠了几步。身后的民警已经准备好撞门器,一声简短的“确认”之后,铁制重物猛然撞上门锁,“砰”的一声沉闷响动,木板震颤,门栓咔哒一声崩断,门应声而开。
对门的屋子不大,格局方正,是老小区最常见的一室一厅,墙纸发旧,踢脚线边沿有些翘起,空气里飘着一丝混合着消毒水与旧木板的气味。卧室没有被分隔,床、衣柜、书桌一体连排,墙角有积灰,显然并非长住之地。生活痕迹寥寥,连垃圾桶里也干净得不近人情。
应泊在众人身后走进门,一眼就注意到了客厅角落那台不合时宜的空气加湿器。它通体银白,简洁高效,设计线条锋利,与周遭陈设格格不入。便宜的折叠椅、旧款老电视、墙上的破钟,仿佛都围绕着这台加湿器失语地沉默着,烘托出某种刻意的轻奢——像是一种日常被剥夺后的反叛,也像某种残余的执念。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指腹轻轻划过那台机器的出风口。加湿器的品牌他熟得不能再熟,是他当时主动推荐给陈嘉朗的。那时候,陈嘉朗刚刚开始接受治疗,肺部功能下降,空气干燥会导致频繁咳血,医生说需要改善环境。
他记得和路从辜一起陪陈嘉朗复查时听到的那句“应泊你是怕我死得不够早吗”,记得在观察室外目睹两个人并肩相谈甚欢,路从辜向陈嘉朗聊起被自己偷吃病号餐的事,那时他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回到正轨。
那天,送陈嘉朗回靖和的路上天阴得厉害,他坐在驾驶位上,拿着手机给陈嘉朗看那个型号的链接,语气半带责备地说,“你不能总拿命赌事。”
而现在,这台机器干干净净地立在这里,遥控器摆放整齐,灰尘薄薄的一层,像是刚刚有人离开,又像是许久没人回来。
应泊直起身时,整个人晃了一下,视野里的人群模糊成一团暗影,来来往往,技术人员、支队长和大队长、民警、网安、摄影,熟悉的同事和陌生的巡逻小队,他们都在说话、在忙碌,但声音像被水堵住的耳膜,传不清也进不来。
他的指尖开始发凉。
这不再是某种怀疑,而是一种近乎命定的确认。他不用再猜测、不用再求证、不用再比对指纹、鞋印、唾液DNA或者香烟品牌。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那个留下绿度母心咒的人,那个抽着烟嘲讽自己“多管闲事”的人,那个曾经对“正义”两个字半信半疑、对规则不屑一顾却还要靠规则吃饭、却最终决绝地从系统边缘跃出的——
是陈嘉朗。
“殉道者”不是复仇者,不是疯子,也不是亡命之徒。他有审美,有逻辑,有节制,有深思熟虑的标准。他不杀无趣的普通人,只挑“系统中被掩盖的伤口”,用死者的故事作为教条、以舆论为讲坛、以死亡为宣判。他建立的不是血案,而是一套完整的布道方式。
哄金葆庭喝下过敏药物,要姚昀跳下高楼,劝李文光关门烧炭,看着程颐往嘴里塞药片,又因为中毒不停呕吐时,他在想什么呢?
而他此刻最想传达的那个人,显然不是舆论、也不是警方,而是——
应泊。
应泊站在那台加湿器前,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人群穿梭,看着一张张脸浮现又远去,只觉得大脑一阵阵地发空,像是风穿过废墟,带着呜咽声在骨壳里回旋。
如果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重复,那大概就是那句话:
“权力就是神祇,我们都是它的殉道者。”
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证物袋在灯下泛着冷光,所有人都还在忙碌地清点、记录、布置后续搜查,他却悄悄转身,从空荡荡的屋子里走了出去。像是一个错走进他人梦境的人,终究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舞台。
下楼时,楼道狭窄,水泥墙壁泛着潮湿的灰,霉味混着老式电灯的焦糊味。他脚步虚浮,扶着扶手一阶一阶地走,像是在攀爬一口幽深的井。手边的木质楼梯扶手有些松动,靠上去会发出“吱呀”轻响,这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像破损的齿轮在他胸腔里咬合。
楼外,街灯下积水泛着模糊倒影,夜色粘稠如墨。他站在那儿,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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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从辜是第一个察觉他不对劲的人。
“应泊!”他从屋里冲出来,在楼道拐角一眼看到那个几乎快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脸色陡变,快步追下去,“你去哪?你脸色怎么那么差?——应泊!”
应泊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像终于撑到尽头。他扶着栏杆,气息混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缓缓转过身,眼神飘忽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路从辜,嘴唇动了动。
“第五个……”他声音哑得几不可闻,“第五个被害人……应该是网红。”
路从辜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应,应泊已像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最后的断句:
“重点排查本地IP的……互联网意见领袖。”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撑着墙才能站住。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却像一只被洞穿的风筝,线断了,风也没了,就那样浮在雨后的空气里,缓慢地、沉重地下坠。
“为什么?”路从辜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你想到什么了?”
第133章 五浊恶世 再走近一点,他就会触到那个……
应泊闭了闭眼, 呼吸短促。半晌,他只说了五个字:“马上去查——快。”
“证据呢?应泊,你至少要给我个方向。”
“去查。”他喉咙沙哑,眼神却坚决,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再晚就来不及了。”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外机的冷凝水从楼上滑落, 发出断断续续的滴答声。路从辜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知道应泊向来不会毫无根据地推理,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越只说有把握的话。
“好。”他低低地开口, “我安排人查, 你回家休息吧。”
应泊没有点头, 只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像是松了口气, 又像是挣扎着压下某种巨大的痛感。他脸上的苍白已经几乎透出青意。路从辜咬咬牙,转身去安排布控, 他回头看应泊时,应泊已经靠着墙闭上眼。
但应泊并没有回家。
他把车开进一处富人区, 那里是陈嘉朗倾尽所有买的房子, 装修考究, 安保森严。陈嘉朗给了他一把钥匙, 欢迎他随时进出。
门开的一瞬,冷气扑面而来。
房子大而空,地板泛着朦胧的光,像一块粗糙的镜面。客厅落了一层灰,桌上的绿植早已枯黄, 花瓶里没有水,书架上厚重的法典还在原位。应泊径直走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像一摊无声洇开的水。他什么都没开,房间靠落地窗的光隐约洒下来,将沙发与他脸上的影子割裂成两层。
他靠着沙发背,盯着吊灯上的水晶球出神。胸口的疼越发严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千百根细针刺进肺腔,他手指轻轻颤抖,摸索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急救药,手几乎抖得握不住瓶盖,最终还是猛地倾斜瓶身,几粒药滚落进掌心。
他含住药片,仰头吞下,动作机械,像一具过度磨损的机器。
屋内静得可怕。
他忽然发现这个屋子和他现在的状态一样,装饰得很好,却空空荡荡;哪里都秩序井然,却透着根深蒂固的绝望。他能想象陈嘉朗坐在这沙发上,安静地听着咒,抽着他最呛人的烟,看着这个牢笼像无形的漩涡吞噬一切。他曾想拉他一把,可他没做到。
而现在,他自己也在往下坠。
他终于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突兀,肤色苍白,他从来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陈嘉朗的界线,正在一点点模糊。
他合了眼,长出一口气。冷汗湿透了背心,指尖像触电一般地麻木,他靠在沙发深处,有如一张随时会裂开的弓。再走近一点,他就会触到那个名字——陈嘉朗。
但再走近一点,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
应泊坐在路从辜办公室角落,桌上纸杯里的茶早已凉透。他面前摊开五份人物档案,密密麻麻的数据犹如五张通向死局的地图。他逐页翻过,直到第五份资料里的某一行字像钩子一样,把他猛地扯住。
“小淼律师,本名冯淼。”他低声念出来,声音沙哑。
民警见状立刻凑近些补充:“他前几年在网络上很火,靠揭露一家有毒排污的企业起家,确实有过实绩。但现在明显在走偏风,最近的直播全在谈‘制度打压’‘黑箱司法’之类的内容,不光炒殉道者,还故意引导舆论对司法不信任。观众数不少,弹幕大多都是情绪性跟风言论。”
“靖和律师事务所的人?”应泊没抬头,继续盯着档案,“还没脱关系?”
“在编资料显示他是独立律师,但查不到具体签署终止的时间,估计只是注销了公开身份,私底下还保持联系。”民警一边说一边把一张照片递过来,是冯淼直播时的截图,背景是一面印有“法治为本”的布帘,他身材及其肥胖,正一边咬能量棒一边挥舞手臂,情绪亢奋得像是要从镜头里扑出来。
应泊点点头,摸出手机,在一个常用的法律咨询App中输入“冯淼”——界面跳出的律师信息明明白白地展示着他仍挂靠在“靖和”名下,业务领域赫然写着“社会公益、刑事辩护”。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眼神冷静如水。
“继续监控。”他对民警说,“把他列成A类,不要轻举妄动。”
民警一愣:“应检,确定吗?我们现在只是在推演阶段,冯淼……还没有明确的异常迹象。”
应泊合上档案,嗓子发紧,但声音依旧平稳:“按我说的做,有问题我担着。”
路从辜也向民警使了个眼神:“按他说的做。”
接下来的几天,冯淼成了警方眼下最紧绷的一根弦。路从辜亲自带着人轮班蹲守,安排便衣混入他所住小区的保洁与快递员之中,隐形摄像头安装在单元门外和对门窗台,每一个出入的人都在监控中。他们没有轻举妄动,哪怕他在直播中反复提及“殉道者”,甚至在一次节目中煞有其事地说:“如果我哪天出事了,别以为我是自杀,那可都是被逼的。”
“这人是疯了吧?”有年轻便衣咕哝,“这都明显蹭‘殉道者’热度,还怕死得不够快?”
路从辜皱眉盯着画面:“他不是疯,他比谁都聪明,他把自己当成了演员,演得越浮夸,喝彩声越大。”
直播间内的冯淼看起来完全没有被监控的自觉。镜头前他高举饮料瓶,一边激昂朗诵听众来信,一边嚼着能量棒,嘴角全是糖霜。他说话节奏极快,有时会突然大笑,有时又突然沉默两秒,用低哑的嗓音讲一些所谓“制度牺牲品”的故事。
“从前有个记者,曝光了某地强拆案,然后被开除、被封杀、被网暴,最后谁还记得她的名字?”
“有个教授,研究了一辈子公法,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没留下,提都不让提。你以为这些故事不存在?你只是不想听。”
镜头对着他,他眼里亮得吓人。他像一只扑火的蛾子,越说越兴奋,气息都在乱跳。
应泊坐在沙发上看回放,安静得像一座雕塑。他双眼盯着屏幕,光线在他面颊投下锐利的影子,胸口的绷带隐隐作痛,但他没动。他在等那一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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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可能出现的破绽,那一点能把“殉道者”从暗处拖出来的火星。
冯淼看似高调,但行动规律极强,固定时间买外卖,极少社交。除了直播,他几乎不离开住所。
当晚直播开场时,冯淼如同提前吸入了满肺的兴奋剂,整个人神采飞扬。他身后那块帘子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前排摄像角度也明显调整过,补光灯把他脸上的油光映得耀眼。
“朋友们、亲爱的粉丝们!”他挥舞着手中饮料瓶,语调高亢,“今天我冯淼,人生里程碑时刻——刚刚签了个百万级大单,一位前辈亲自牵线,客户家属强烈指定要我,说我是‘最敢说话的律师’,要把整个案子交给我来打!”
他说话时满脸涨红,话音未落便灌下一大口饮料,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吐字,一边咀嚼一边挥手,满是胜利者姿态。
“我告诉你们啊,现在很多当年被欺负、被打压、被压下去的案子,都有人找我来翻。我就是老百姓的嗓子眼儿,是他们没地儿喊冤时的最后一张嘴!”
而后他话锋陡转,点名评论一桩近期的社会热点案件,一位年轻女性在实习期间遭遇职场性骚扰后自杀,引发巨大舆情。他却在直播中肆意点评道:“一个孩子被摸几下就跳楼,我说她是不是有点太脆弱了?你说她要是这么经不起风雨,那怎么进社会啊?”
这句话像是当众在地雷上跳舞。
弹幕瞬间炸裂,许多原本惯于跟风鼓噪的用户也怒不可遏,“恶心!”“你有什么资格谈受害者?”“拿人血馒头博热度?”评论像洪水一样涌入,不到五分钟就有人开始截图举报。
冯淼显然也意识到苗头不对,讪讪咧嘴笑了几声:“好了好了,别玻璃心了,网络不是温室,法律不是安慰剂……”
然后,他没再继续下去,草草结尾,直播突然切断,页面黑屏,断得干净利索。
但事情没有结束。
第二天一早,“冯淼直播攻击受害者”便挂上了热搜,关键词“人血馒头”“法律博主翻车”“殉道者热度蹭疯了”轮番霸榜。他所有相关平台账号被网友接连扒出,微博、短视频平台、音频节目,无一幸免。评论区漫骂如潮,平台最终采取紧急措施,封禁了他所有账号,相关内容也被限流、下架。
虽然事件不在专案组意料之外,但舆情发酵之快,让他们不得不怀疑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整整三天,冯淼未出现在任何平台,平台后台记录也无任何活跃痕迹。他没有澄清、没有辩解、没有转战其他阵地,也没有开启新的账号。甚至连那个以往每日准时点亮的出租屋直播灯,也始终未再亮起。
警方继续进行外围监控,为了确保他人身安全,还安排了每日上门查访。他们看到的冯淼,比直播中判若两人——
眼圈发青,胡茬浓密,体型似乎迅速消瘦了几分。每次开门都满脸警惕,连招呼都不打,警察问一句,他答一句,既不合作也不反抗,像个正在硬撑的木偶。
“那个……家里没什么异常吧?”民警向内窥视着,“这几天注意点,少说两句有的没的。”
冯淼愣愣地应了一声,随后关上了门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放弃互联网这碗饭时,直播弹窗又一次悄然弹出,没有预热,没有预告,像从沉默的墓地中浮现出来。
冯淼坐在镜头前,身形明显消瘦了不少。以往油亮的头发如今乱蓬蓬地垂在额前,他脸色蜡白,双眼浮肿,嘴角干裂,对着镜头强撑着笑了笑,声音却沙哑至极:“……朋友们,大家好,好久不见。”
他慢慢把饮料瓶推到一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今天想说几句……道歉吧。”
他顿了顿,又苦笑,“也算是反思。之前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是我自己有问题,理解不到位,说话冲动,真的对不起那些被冒犯到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弹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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