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援民嘶吼着冲过来，“快！青石砬子！”
没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赵金辉脸上。赵金辉却盯着参穴方向，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他忽然解下腰间麻绳，三下两下编成个活扣，又抄起地上那把磨得锃亮的撬棍。
“赵军！”他厉喝，“扛枪！关影！拿刀板！邢八！把水梢全灌满！”
赵军道一个激灵，抄起缠着蓝布巾的枪就往肩上扛。关影瑶抓起油锯刀板，邢八抄起两个空水梢就往河边跑。张援民急得直跺脚：“还灌水？命要紧啊！”
“命要紧，参王更要紧！”赵金辉一脚踹开苞米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炉，“这炉子，得埋进参穴里！”
“啥？！”张援民失声，“埋炉子？！”
“对！”赵金辉将撬棍插入穴壁，狠狠一撬，泥土簌簌落下，“炉子重，压得住参王根须！雷雨一来，水灌进穴，炉子吸水沉底，参王就跟着往下坠——咱明早来，它准在八米深的泥浆里躺着！虎再精，也嗅不到八米下的味儿！”
张援民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赵金辉已跳进穴中，抡起撬棍猛砸炉底锈层。火星四溅，呛人的铁腥味混着土腥弥漫开来。赵虹咬牙跳下去帮忙，两人合力将炉子翻转，又用撬棍撬起炉膛铁板，露出底下蜂窝状的透气孔。
“关影！”赵金辉喘着粗气喊，“刀板！塞进炉膛！”
关影瑶愣住：“塞刀板？那不是雷导线地桩吗？”
“地桩埋八米，刀板塞炉膛——炉膛就是第二道引雷口！”赵金辉眼底泛着血丝，“雷打下来，先劈雷公尖，再顺着铁丝窜进炉膛！炉子是空心的，雷在里面打转，耗尽力气才往下钻——参王在炉子底下，安全！”
这念头疯得令人胆寒。可看着赵金辉眼中燃烧的执拗，张援民竟没再反对。他转身就往窝棚跑，片刻后扛着整捆麻绳回来，手忙脚乱往炉子上缠。赵金辉则指挥赵虹将炉子拖至穴中央，又用撬棍撬起炉底，在下方垫进三块拳头大的青石——这是防雷击时炉子骤然下沉，砸断参王主根。
此时邢八拎着灌满水的水梢狂奔回来，刚到穴边就被赵金辉一把拽住：“倒！全倒进炉膛！”
清水哗啦灌入炉膛，瞬间被蜂窝铁板吸尽，只余炉壁上蜿蜒水痕。赵金辉俯身，将最后一截雷导线从炉膛透气孔穿入，又用麻绳将导线与炉体死死捆扎。当最后一道绳结勒紧，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望向铅灰色的天幕。
第一滴雨，重重砸在他手背上，冰凉刺骨。
“走！”赵金辉嘶吼，“青石砬子！现在！”
五人弃了窝棚，扛枪的扛枪，抱刀板的抱刀板，邢八一手拎水梢一手拽赵军道胳膊，跌跌撞撞往林子西边狂奔。身后，雷声已如战鼓般密集，一道惨白电光撕裂云层，正正劈在那棵被雷劈焦的桦树上！轰隆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焦树轰然倒地，树干断裂处腾起青烟。
赵金辉边跑边回头，只见那根斜撑的松木杆顶端，撬棍尖正映着闪电幽光，一闪，再闪，像黑暗里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雨势骤然暴烈，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林间小径瞬间变成泥河，赵军道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泥水，枪差点脱手。赵金辉反身拽他，却见赵军道怀里紧紧护着那包参籽——昨天刚从参王须根上采下的，用油纸裹了三层，此刻却被雨水浸透，油纸边缘渗出淡黄汁液。
“别管籽！”赵金辉吼，“保命！”
“不！”赵军道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睛亮得骇人，“籽活着，参王才真活！”
赵金辉一怔，随即点头。他猛地扯下自己脖颈上那条蓝布巾，将赵军道怀里的油纸包层层裹紧，又塞进自己贴身衣袋。布巾吸饱雨水，沉甸甸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块冰。
青石砬子在望。那是一道突兀矗立的黑色岩壁，岩缝里钻出虬结老藤，藤蔓上悬着几颗野葡萄，紫得发黑。赵金辉第一个扑到岩壁下，背脊重重撞上冰冷岩石，粗粝石棱刮破棉袄，渗出血丝。他顾不上疼，一把拽过赵军道，将他按在岩缝最深处——那里凹进去一人宽，头顶有突出岩檐，雨水顺着岩壁流下，在檐下形成一道水帘。
“张哥！关影！邢八！”赵金辉嘶声喊，“进来！快！”
三人连滚带爬挤进岩缝。邢八刚缩进来，一道惨白电光便劈在岩壁西侧！轰隆——整座砬子都在震颤，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水帘上噼啪作响。赵金辉死死攥着赵军道手腕，指甲掐进对方皮肉。赵军道却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半块大煎饼，掰开递来一半：“哥，垫垫？”
赵金辉没接。他盯着水帘外翻腾的雨幕，目光穿过密集雨线，投向东南方向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针阔混交林。雨声如万马奔腾，可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声响里，他清晰听见了一声低沉的、拖着长调的虎啸，仿佛贴着林海树冠掠过，直直朝青石砬子方向奔来。
张援民脸色煞白：“它……追来了？”
赵金辉没说话。他慢慢解开衣袋，掏出那团被蓝布巾裹紧的油纸包，一层层剥开。淡黄汁液已将布巾染成蜜色，可油纸内，那些参籽饱满圆润，脐带般的细须上还挂着晶莹水珠，在闪电映照下，像一颗颗微缩的星辰。
“它追的不是咱。”赵金辉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字字如锤，“它追的是这个。”
他摊开手掌，参籽静静躺在掌心，泛着温润光泽。雨水顺着岩檐滴落，一滴，正正砸在籽粒中央，溅开细小水花。
就在此时，一道远比之前更粗的惨白电光，撕裂雨幕，直直劈向林子东头——那里，正是窝棚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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